33
滕子昂口里的好地方，还停留在他高中毕业时的印象里，殊不知过去了这么些年，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好地方。古城墙的外延砌了一圈栏杆，被结结实实地保护起来，能登上去的台阶围在栏杆里，只有白天买了票才能走上去。
“什么时候还卖门票了！”
滕子昂悻悻地围着栏杆走了两圈，上手轻轻一推，栏杆的门居然没锁。
“这都行？！你今天应该去买彩票！”
于果表示由衷敬佩，轻轻拍了拍滕子昂的肩，一个箭步先登了上去。
“慢点！”
滕子昂跟在后面紧着拉她，两人很快登上了城墙。
这一下，离月亮更近了。
“怎么想起来这了？”
于果学滕子昂也沿城墙边坐下，却有点恐高，两只手把腿抱得紧紧。
“陪你一起看月亮啊，这里视野绝佳。”
滕子昂往于果身边又挨了挨，近到可以完全包裹住她。还是那片荷塘、月色，四处是只有在夏末秋初才能听到的各类昆虫、青蛙、布谷鸟奏出的交响，爬山虎从城墙的根基叠翠蜿蜒向上，在即将登顶的地方露出紫红色的触角。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因为前年世界第七高楼的竣工发生了从量到质的变化，高耸入天划出一道厉角。一切似曾相识，一切焕然如新。
于果难得安静地依偎在滕子昂怀里，眼前从湖面到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藏蓝色幕布，往事一幕幕投射，如梦似幻。她想，从前，总是他一直在跑，她一直在追。好几次，他实在跑得太快，眼见着就要追不上了，她也从没想过要放弃。那时候，她从未奢望自己可以追上他，只是追了那么久，追成了习惯，如果突然放弃，就等于放弃了她自己……
“那天在医院，我见到韩茵梦了。”
滕子昂的声音远远的，将于果拉回了现实。
“她怎么样？”
“看起来不太好。”
“所以呢？”
于果不知道滕子昂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韩茵梦，这个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和滕子昂之间不能碰触的禁忌，轻易就会让她变得敏感而偏执，脱口而出的话，语气已带一丝烦躁。
“就吃醋了？”
滕子昂伸手刮了刮于果的小鼻尖，略带揶揄地说：“我们原本站在那，突然有个人大叫我的名字，然后扑过来抱住我，不停地向我赔礼道歉,把她直接吓跑了。”
“什么？！你是说当时茵梦就在你旁边？！”
于果不淡定了。
她记起最近一次见韩茵梦，临走时说得最后一句话还是：“滕子昂回来了……看来你心里一直给他留的位置还在。哪天我带他来看你。”
结果呢，结果现在看来，好像是她夺人所爱了……
还是在韩茵梦最脆弱的时候……
“对啊。”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于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她喜欢滕子昂的事，从来也没打算瞒着韩茵梦。只是后来当韩茵梦得知于果给滕子昂介绍了女朋友，以为于果已经从这段感情中抽身出来，才会在当年和袁峥分手后把自己喜欢滕子昂的事告诉于果。可惜滕子昂那时候正和女朋友打得火热，这女朋友又是她于果给介绍的，于果就没在中间继续传类似“韩茵梦，滕子昂是为了忘记你才交得女朋友”、“滕子昂，韩茵梦告诉我她喜欢你”这些原本很有可能让韩茵梦和滕子昂走到一起的话。
于是这件事发展到今天，逻辑就变成了于果知道韩茵梦喜欢滕子昂，结果自己把滕子昂给拐走了。
于果心虚地换位想想，如果是韩茵梦把滕子昂拐走了，她和韩茵梦这么多年的朋友还有得做吗？
“刚刚突然想起来的，不就第一时间告诉你了？”
看着于果纠结的样子，滕子昂心满意足地笑了——逗她，把她逗急，急的很认真，大概是他这一生都乐此不疲的事业。
“这都过了多久了！茵梦一定生我气了……”
“生就生呗，有什么大不了……”
滕子昂轻描淡写，把于果还要说得话统统吻了回去。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于果第二天顶着个大熊猫眼出现在韩茵梦面前。
韩茵梦是在刚刚喂完奶，宝宝睡着的间隙跑出来的。现阶段，她的时间极不自由，生活统统围着儿子转圈过，难得能够开溜出来，已是心满意足。
虽已立秋，中午的日头依旧辣得很，韩茵梦一路小跑过来，渗了一脑门的汗。她把刚出门没来得及扎的头发绑成一个马尾，利落地在于果对面坐下。
“快开学了吧。”
“嗯。”
“今年暑假也没见你上哪玩去！”
往年于果一放暑假就满世界乱跑。微博里的那些照片，其实多半是发给滕子昂看的。今年为了陪在滕子昂身边，保证每天都能见到他，她安心当着宅女一枚，哪里也没去。
“嗯。”
“你爸妈都还好吧？”
“嗯。”
“怎么了你？把我约出来，自己在这嗯嗯嗯的。”
“茵梦，你怎么样？孟桐回来了？”
“回来了。现阶段天天在家当家庭煮夫，就为了给他儿子催奶，都把我喂胖了。”
直到这会，于果才斗胆正视韩茵梦一眼，确实胖了，还胖了不少，跟吹了气的奶牛似得，气色也很好，小脸红润润的。
这样看来，抗打击能力也应该没问题了吧……
“茵梦，那天在医院，我当时太着急了，没看到你。”
“我知道，不过我看到你了。”
韩茵梦忍不住地想笑。其实，那天当她看见于果义无反顾扑过来的一瞬，就已经把事情的脉络厘清了。细想想，这么些年来，她在于果面前一向只考虑自己，当真像于果嘴里那个被她保护娇宠惯了的公主，至于于果真正想些什么，她并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其实很多事情，只要她愿意站在于果的角度稍微多想一点，就能发现表面上那个开朗乐观看不出有任何烦心事的于果，其实也藏着深深的心事，却被她一一忽略了。
“我，其实我和滕子昂……”
“我知道你喜欢他，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执着，一直喜欢到现在。你也真够可以的，隐藏这么深，连我都没看出来！”
“……”
“那你们俩，现在是？”见于果红透了一张脸，韩茵梦狡黠一笑：“两情相悦了？”
“茵梦！”
“哈哈，没想到你也有今天，真心替你们高兴！”
“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
“你不是也喜欢滕子昂吗？”
咖啡店里，店员正在为一位顾客现磨咖啡，机器哒哒哒地响，适时掩盖了于果的尴尬和忐忑。
“小姐，拜托你，我和孟桐已经结婚六年了，儿子都要开口叫妈了，你现在来问我喜欢滕子昂的事，也太跟不上时代了。”
韩茵梦似乎急于从以往给于果留下的深刻印象里脱身，语气和神气都一本正经。
“我以为，你还一直喜欢滕子昂。”
于果的声音显然又比刚才底了几个分贝，低到在这略显吵杂的咖啡店里，韩茵梦刚勉强能听见她说了什么。
“那是你！我和孟桐好歹也是自由恋爱好不好，他不在家的时候，我生孩子的时候，想得都是他，不是滕子昂好不好！我之所以会产后抑郁也是以为他有外遇了好不好！”
其实，韩茵梦当年喜欢上滕子昂的诱因，很大程度与和袁峥刚刚分手的孤单失落有关，在那种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亟需一个人填满的状态下，她想起了滕子昂给她打过的那通电话，想起于果告诉她滕子昂喜欢她，于是自然而然地把在袁峥那里受了伤的心向滕子昂的方向靠了靠。只可惜，她与滕子昂的缘分大概自他们上大学之后便如一杯无人问津的温水，渐渐搁凉了，再无生气，加上张艺涵和孟桐的出现，使她在滕子昂身上活动的小心思如昙花一现，不多久，连她自己也忘了。
唯一一直记着的，记在心坎里的，也只有于果了。
“好！好！”
于果见韩茵梦越说越激动，朝她摆手表示相信了，服气了，不再误会了。这对于她而言，真不是一件易事，因为她误会的时间太久，误会的事情太多，误会得让她都忘了委屈，安心套着韩茵梦的魔咒，守在滕子昂身边。
“你啊，把自己囚禁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圈子里，自己的世界都围着他转，就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他转……”
于果想反驳，又觉得韩茵梦没说错，这些年，不管滕子昂在，不在，看见她，看不见她，她永远站在他随时都能看见的地方转圈，等他一转身，一回眸，找到她。
“不说他了，说说你儿子吧，怎么样，会叫妈妈了？”
“会发出啊啊的声音，可好玩了，超级爱笑。”
韩茵梦说着就开始翻手机，恨不能把手机里存着的所有宝宝的照片都给于果看一遍。
于果接过手机，啧啧啧夸个没完，什么宝宝皮肤好白啊，眼睛好亮啊，睫毛好长啊，鼻子好挺啊，像妈妈的完全一个美男子啊，还没夸完，自己手机响了。
滕子昂打来的。
于果愣了一下，用余光瞥了眼仍然沉浸在浓浓母爱中的韩茵梦，清清嗓子接起电话：“喂……”
“干嘛呢？”
“喝咖啡……”
喝咖啡？和谁？为什么说话声音谨小慎微的？滕子昂下意识地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缓缓踱到落地窗前。
“不好好复习，跑出去喝咖啡？跟谁？”
“韩……茵梦。”
韩茵梦放下手机，托腮看着于果，谁打来的电话，心里已猜着七八分。
“你……你不会是因为我昨晚和你说得事，一晚上都没睡吧！”
是了，滕子昂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以于果的脾气，这才是她的行事风格，心里藏不下丁点事，尤其韩茵梦的事，更是天大的事。
“……”
“怎么样，谈判顺利吗？受欺负了吗？需要我出马摆平吗？”
“瞎说什么呢！”
“哎，是我瞎说，要说欺负，从来都是你欺负别人，哪轮到别人来欺负你！”
“对，我第一个就欺负你！你等着！”
“晚上，老地方，我等着。”
韩茵梦笑嘻嘻地看着于果对着电话，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心想，喝他们喜酒的日子，大约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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