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腾启平还是没能熬过最后的十二小时,于凌晨五点十分停止了心跳。
一身的管子,突然间全部拔掉,床边各种监护急救仪器,突然间全部撤掉,病人直接成了死人,一切的状态从之前紧张焦灼一下子变得极安详。
遗憾是没能留下任何一句话——昏迷送院,昏迷接受死亡。
钱樱的步子要滕子岑替她迈才能勉强前移,身体要滕子岑替她转才能勉强前倾,她伏在已经停止呼吸的腾启平身边呜呜地哭,直要把心掏空。
滕子昂没功夫趴在腾启平身边哭,他所有哭的时间都在路上——在家里设灵堂的路上,联系殡仪馆的路上,准备追悼会的路上,安顿体力不支的钱樱住院的路上,联系墓地的路上,处理集团事务的路上……
好在终有一些可以让他放权的人和事,宽容地给了他独自默默流泪的时间。他边流泪边把自己这三十年来所做的浑蛋事回想了一遍,发现自己长到而立之年,竟是只长空壳,没长良心。
三天三夜,滕子昂守在灵堂前未曾合眼。钱樱的善良柔弱和滕启平的横断骄纵,糅成了他跪在遗像前颓然倔扭的影。白天,他迎来送往,礼貌周全,晚上,他默默跪着,将白天忍了又忍的眼泪擦了又擦。白菊白烛白挽联间,滕启平的遗像端正悬着,看他的眼神还停留在七年前深寄期许的样子。钱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喃喃对滕子岑说,随他去吧,担了该受的,他才能好受些。
滕启平的骨灰上山那天,淅淅沥沥下了两天的小雨渐收住,松柏葱茏的墓园里,静得只有残雨落地的滴答声。青石砖铺就的小路一路向北,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尽头。
“妈,您看,出太阳了。”
滕子岑搀扶着钱樱缓缓走在滕子昂身后,倏然洒下的太阳光将他手里捧着的遗像染了层金。
“放心吧妈,一定是爸爸,他让您照顾好自己,别太伤心了。”
滕子岑轻轻拭去钱樱和自己脸上的泪,看着遗像上那个微笑着的倔老头,心里的自责其实并不比滕子昂少,她想,如果自己和宋珂能再多凑乎一阵,不一定非要用离婚来解决所有问题,又如果自己能够敢于直面心理和身理上的障碍,或许爸爸就不会走得这么突然和匆忙……
人们常在某些不可挽回的局面发生后说事到如今,这个词,承载了太多本可挽回的局面,是一环扣一环的疏忽大意和漠然,最终导致了不幸的事到如今。滕子岑和滕子昂沉浸在这事到如今带来的巨大悲痛中,人生的轨迹如同恶作剧绕了个弯,心口添了道再难愈合的伤。
从墓园出来,滕子岑陪钱樱回医院,滕子昂在去启航的路上给于果打了个电话。
“喂?”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滕子昂一开始以为是于果的同事,礼貌地说:“您好,我找于果。”
“打错了。”
女人回答地极不耐烦,之后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打错了?怎么可能?
滕子昂皱眉看看手机上显示的人名,果果两个大字怎么会错?
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不死心地又一次拨过去,还没张口说话,就听电话那头机关枪似得扫射过来:“要我说多少遍才能听明白啊!这个不是于果的电话!麻烦你们不要再打来了!”
显然,号码的主人对于不断打来的骚扰电话已经不胜其烦,终于在滕子昂这里爆发了。
于果换电话号了吗?为什么要换?为什么没告诉他?
还是这两天他实在忙乱无主,于果告诉了他,他没看到?
滕子昂把车停在路边,揉了揉揪拧着的眉心,开始翻电话里的短信和微信,并没有。
这实在不是于果一贯的行事作风。滕子昂紧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连日来身心的疲惫让他犹如秋日里树梢的枯叶,再经不起一丝风吹。顾不上集团耽搁了几天的项目论证会,他调转车头,飞快地向少年宫开去。
于果不在少年宫。滕子昂忘记了今天星期二少年宫休息。周末堵得水泄不通的少年宫大门,今天半开着,除了门卫和保安,里面空无一人。
“于果这两天来单位了吗?”
滕子昂的焦急溢于言表,冲进少年宫的步子三步并两步,捣腾得乱七八糟。保安木讷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含混不清地说:“没瞅着,应该来吧,她得上课啊。”
“那您知道她换电话号了吗?”
“没换啊,还是那个号啊!你看,870……”
“我说手机。”
“那我不知道。”
“你要不给她家里打看看呢?看你这么着急找她。”
这倒是提醒了滕子昂,可结果,于果家里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听筒里嘟嘟得有电话打进来,是集团总裁办的,语气焦急而谨慎克制:滕董,人都到齐了,合作方还要赶下午三点的飞机,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合作项目是滕启平经营了近十年的集团品牌,今年因为大环境不好,项目创新后劲不足,合作上出现了一些分歧,人是滕子昂费了一番周折才约来的,迟到已是很不礼貌,滕子昂回:“知道了,让钟怡先介绍修改后的项目内容,我随后就到。”
滕子昂一路上费尽心力地想捋出些项目合作的谈判思路,偏偏于果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来回来去地钻,钻得他心焦,一会见面要谈什么,怎么谈,直到他面色凝重地在会议室坐下,也没能理出个一二三来。
“滕总,给您介绍,这位是智库集团的总裁关分亮,这位是市场总监李斯南。滕总,滕总?”
迟到也就算了,整个人三魂七魄都不知放哪里,钟怡皱眉看着滕子昂的难得反常,又提了点声调:“滕总!”
“嗯,你好关总。”
滕子昂勉强回神,同一直绷着脸的关分亮打过招呼,坐下的样子很是颓然。
关分亮来之前已经听说了滕启平的事,但,生意人,最是薄情,不予计较被滕子昂浪费掉的时间已是宽容。
“滕总,时间有限,咱们长话短说,项目修改意见刚刚钟总都介绍了,我希望线上的部分还要有所加强,互联网+的时代,产品供给一定要跟得上年轻人快餐式的消费态度,另外,我听钟怡介绍你们现在正在做启航流动书屋,公益部分我们很感兴趣,你看看智库最新开发的儿童智能手表、智能书包、智能雨衣等产品能不能和启航公益行有所结合。”
钟怡怕滕子昂没在听,刚想凑过去想复述一遍重点,滕子昂已经开口:“好,如果方便还请您把儿童智能用品的介绍发给我们,启航公益行是我们今年的工作重点之一,后续工作钟怡会积极跟进。至于线上产品的开发,我们最近新组建了一个研发团队,计划投入集团30%的财力联合风投保障新产品研发,内容涵盖手游,众创空间,在线培训等,这部分业务可与蔡辰对接,他是研发团队经理。”滕子昂看了眼手表,语带歉意:“对不住关总,我还有点急事,要先走一步,您这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让钟怡和蔡辰给您解答。”
正说着,滕子昂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一个箭步冲出会议室迅速接起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钱樱的检查结果正常,病人可以出院了,要他去办出院手续,接病人出院。
七上八下着一颗心,滕子昂又匆匆往医院赶,一路上红灯绿灯都分不明白,只顾想,于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去哪能找到她?
也没什么,于果不过陪爸妈在喝表妹的喜酒。
说是千年一遇的良辰吉日,定要选个大礼拜二结婚,新郎是北方人,按北方规矩,中午十二点以前必须开席,不然算二婚。
于果昨晚没睡好,早上恹恹地赖了会床,起晚了,又被徐薇要求一定要穿上她给买的那条镂空蕾丝裙,化好妆才能出门,折腾地一家子全部迟到。
“哎呀,恭喜恭喜啊!不好意思来晚了,琳琳今天可真漂亮呀!”
徐薇已经数落于果一路了,先从快三十了还赖床开始数落起,接着就是生活没有规律,不会照顾自己,男朋友男朋友也没有,天天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搞得琳琳在她前面结婚,让她这做妈的脸往哪搁,见于果和于尚斌不搭茬,她越说越气,直到走进饭店看见新娘子,脸上才露出中年妇女特有的标志性笑容。
新娘子比于果小两岁,是她二姨家的独生女,自小和于果一窝养大,在长辈眼里长相身材学历样样比不上于果,却比于果早结婚,仅这一点,于果满盘皆输。
“于果来啦,这么漂亮!”
相比徐薇,她二姐的恭维倒是实事求是的,于果今天确实漂亮,是长辈看来从小女孩破茧化蝶后光彩夺目的漂亮。
“呵呵,”于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等着二姨下面的那句:“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
“……”
结婚仪式繁冗拖沓,于果百无聊赖,偷偷溜了个号,撞见正在饭店门口抽烟的于尚斌。
“爸你啥时候出来的啊,我都没看见你!”
“那还能给你看见!”
“为什么不能,给我看见咱们父女二人就好结伴逃婚啦!”
“竟瞎说!”
于果嘿嘿傻笑,脚上的高跟鞋尖不自觉地在地上一点一点,听见于尚斌说:“你们高中班里是不是有个叫滕子昂的?”
“嗯?”
这么多年,每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还是会咚得撞一下。
“一直和你走得挺近的,好像还来家里找过你。”
“嗯,怎么了?”
“他父亲去世了,急性脑梗,没能抢救过来……”
于果只听到这,后面再没心思听,再顾不上问,待于尚斌还要说,他参与了手术会诊,死亡告知书的亲属签名栏写着滕子昂时,于果已经坐进了车里,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于尚斌打。
“女大不中留啊……”
于尚斌掐灭了手里的烟,踱着步子重又回到婚礼宴会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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