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最是无情有情根

　　紫落情清清楚楚地看见‘无情’尊者从来都淡淡神情的脸上，毫无涟漪的双眼一下子睁大，琥珀瞳孔几乎要收缩成惊恐的竖瞳！

　　同时，紫落情也清清楚楚地随着尊者的意识看见....神海内的情根......

　　紫落情之前已经见过这份记忆，此时几份影像，几重心理，却仍是一重反应。

　　惊！

　　无论看几次，紫落情想他都会犹如第一次那般惊撼。

　　他不知其他‘神仙’的情根是不是如此，可是无情知道啊！

　　无情作为尊者，活这么久，处理多少事物，情根也见过无数，不过寻常手掌般大小，树苗般的小红根立在神海地面而已。情根并无稀奇，再加上无情本就对任何事都淡淡的，是以之前被告知有情根生出时并没有想到要探查一下。因为既然是天帝查出，那必定不会有假。

　　无情本以为他还要找寻一番的，毕竟尊者的神海那么大，不比一般神仙只需半念便能探完整个神海，三位尊者神海一样，足有天帝三分之一，其大，堪比沉月掌管的人间之境。

　　可是，他一进入自己的神海，便看到了那天帝都拔不掉的....情根。

　　“想不到，一贯对任何事物都淡淡的的无情，居然会是这么....这么执着的神。这还是多少万年以来，我第一次见他除淡然之外的神色~这可比我看见他那惊世骇俗的逆天情根还要让我震惊诶！人间的凡夫俗子有句话还真是说对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沉月看着无情一瞬惊恐的面色，揶揄地对千斜开口。

　　“诶，千斜，我俩上次见他变脸，都是什么时候啦？”沉月颇为兴起地问道。

　　“三千万年前，天帝开辟四界，虚弱之时被镇天兽以同归于尽的打法偷袭而受重伤。”千斜想了一下，沉声回答。

　　“啧啧，三千万年呐！也对，尊者嘛，也只有天帝受伤能让他变色了~”

　　无情完全没有理会沉月和千斜的对话，径自默默看着神海。

　　他的神海....已经不是透明的天蓝色。

　　血红如炼狱的世界，整个神海都快要被情根长满，枝丫肆无忌惮地朝四周伸开，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情根了吧。

　　情根的根部牢牢地盘踞在整个神海地表，如撑天柱般矗立在它占领的神海，很多根须已经装不下，从神海地表钻入他的仙脉神血，抓住了他的神身骨骼血肉....

　　怪不得，怪不得最近几千年他总会觉得血液有微不可觉的阻碍，经脉也有十分淡淡的阻塞感，但是查探后也没什么发现，后来因为并无害处反倒神力精进加快了一点点，便也就没管了。原来是红色的情根自行生长还藏在了他的神身里！金红的血液肌肉和骨骼，的确容易掩藏。

　　难怪，连天帝都拔不掉。

　　拔掉其实不难，情根虽坚韧，却敌不过尊者神力的，更何况是天帝。只是，这四界六合之间，这荒茫天地之中，便再无‘无情’尊者了。

　　情根长到如此地步，不仅占据神海辽阔地域，还扎根到了神身四肢百骸，一旦强行毁去，必定只有一个神魂灰飞烟灭消散寸方间的下场。

　　记忆又停在这里，停在那个满眼红色的画面，一袭青衣的影子渐渐从血红中褪去，满目只剩红，铺天盖地的红，红得让人窒息，红得让人眼睛发酸。

　　紫落情不知不觉间竟泪流满面，那震惊之后无悲无喜的表情，恢复淡淡神色后缓缓褪去的身影，在血红背景下慢慢消失的青衣.....‘无情’不愧‘无情’！果然无情。这情，怕是全部都倾注到了那颗情根的引发对象身上了吧。他身上，唯余回荡天地的苍凉。

　　他能感受到被‘无情’习惯性压抑的沉重感情，太深，太沉，太辛酸。

　　只是，那个被无情如此深爱的人....又或、神，不知到底是谁，出现在他脑海的记忆里只有无数模糊身影而已，除了一团烟雾勾出身形，都看不出是个人形物，也只能凭着那团烟雾呈现的颜色来判断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三月了，这芳华满地，寒凉的，只有紫清。

　　紫清很是潇洒地坐在野花遍开的半山坡上，手肘自然搭着弯起的膝盖，又从旁边的草地上提起壶酒，慢慢地喝着。那一袭紫绸华衫，深深浅浅，自领口至衣摆，晕开了数朵似墨染的斑驳，酒香都醉了这一方天空，也不知她在这里独坐自酌多久了。

　　紫清看着山坡下的潺潺溪流，绿意逢春，蝴蝶纷飞，当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一年了。自去年此时姚华约紫落情出去赏花被劫一事，已一年过去。而这整整一年，紫落情没有让紫清靠近过。就连一个对视的眼神，紫落情也会下意识躲开，然后立刻怔在那里，马上抬眼看一下又迅速逃避。

　　她们之间，何曾如此过？！

　　什么时候，竟成了这般模样。

　　她哪里做错了，他说也就是了，她会改的。

　　可他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大半年前送完了那一份大礼，不值一提，只是可惜紫落情没能看到姚华在最后报复鞭打之恨时眉心闪过的神奇彩光，很漂亮。

　　她给姚华准备的‘猛药’终究没下成，因为她已自顾不暇。只不过姚华很是幸运，不知遇了什么，他似乎已经在慢慢通透。

　　姚华说她要包容，有时候男人是会突然情绪极不稳定的，只要慢慢开解安慰，以情解愁，终归会好的。

　　姚华说，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大不了。

　　姚华说，他还从来没有见识过她会和紫落情冷战呢！

　　紫清自嘲一笑，她要如何开解，她连愁在哪里都不知道，要如何解愁？她们连吵架都还没有来得及，床头都没有，要从哪里和，又哪里来的床尾给她和？冷战.，冷战！呵呵，从来都不是，从来都不是她在冷战！

　　不过没关系，她等着就是了，这才一年而已，她还有一辈子。

　　酒可真是个好东西，好看又好喝，能醉人能忘忧，可释情可壮胆，还把蝴蝶都引来了~呵呵，这么美的景色，可惜只有她一人欣赏罢了。

　　紫清不好受，紫落情更难过。

　　一年来，记忆覆盖得越来越频繁，现在甚至紫落情稍微失一下神就会沉入记忆碎片当中，不断拼凑织补，如今他有的记忆是越来越多了。从一年前差不多林林总总有大概二十年的记忆，至今已扩到接近千年的记忆。当时他以为已经是半个人生，到如今才发现原来只是九牛一毛。

　　清醒时纠结痛苦于记忆中的那个人和现实中的妻主，他两个都不想对不起，他希望可以不‘背叛’任何一个，可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沉浸于记忆时，却已是只剩半分心思还偶尔挂念着紫清，经常都是完全不记得自己还在现实活着。

　　这一年，他流下的泪，大概可以再汇聚出小半条南岭河了吧。但是，何其可笑，这泪，十之八九，却不是为紫清流的。而是、无情。

　　千年的记忆，几乎全是关于那个人，那个他找寻了千年记忆也没能找到真实面貌的人，或者神。

　　无论是无情在吸收天地精华，还是在外出执行任务，亦或在任由沉月调侃，无论何时何地何事，他淡淡的散发光晕的无喜无悲神色下，被压抑住的内心最深处永远都是那个影子，那个不是金色便是墨色的影子。

　　虽然千年的记忆都是在情根被发现之前，也许尊者并未察觉到这般浓烈的感情，但是，这更说明这感情之真实、之沉重、之深刻，连潜意识都在压抑，自己都还未察觉便被自己封存。然，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未被泯灭。最后，还长成了那般逆天的情根。

　　果真是，逆了天吧。

　　明明尊者是被天地约束不可能有感情，这该要多重的情，要多强的执念，才能逆天而行。

　　说起来，也只有这一点，紫落情还稍微有那么一点像无情尊者，都是一根筋。可惜，现在的他，怕是已经不配了吧.......准确地说，他已然背叛紫清。虽然这情感是莫名其妙出现的记忆强加给他的，但是，他的的确确在看到那个模糊身影的时候，会心痛，会实实在在体会到比对紫清还要浓烈数百倍的情感，会控制不住哭得汹涌。无论如何，他的情绪已经不是紫清专属了，不是吗。他已经背叛。

　　只是他还是不懂，为何这记忆会出现在他脑中，他能如此深切地体会尊者的所思所想，甚至，尊者的一举一动他都感觉是自己做的！....是不是，他就是无情？

　　可是.....他叫落情，尊者是无情.....

　　何况，他与尊者并无半分相似，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是无情，那么.....他是如何到这里来，重生了。还有那情根....不是说只有灰飞烟灭的结局？而若是情根未毁，凡人之躯，又如何能承受尊者神海神身供养的情根血树？

　　若他不是无情，那......这又是什么意思？若他不是无情，这强加的记忆与情感，便真的害惨了他，他可辜负了妻主！伤了紫清！

　　紫清在山坡躺了两天两夜，头发索性披散，满地都是空了的紫玉壶，满天的酒香，她看了含着泪光的星空，看了闪烁彩霞的落日，看了清晨朝露的日出，也看了她用风卷起的溪水‘瀑布’，然后.....哗啦.......

　　兜头淋下！

　　她需要清洗和清醒。

　　如果爱太荒凉...

　　她想得明白，这样拖下去，并无意义。

　　一年的放逐，是她对这段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的感情，设置的不理智限度。呵，可笑她两天前还想着这才一年而已，她可以等........呵呵，可笑，着实可笑！她差点都已经忘了，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若是当初的追寻不复存在，若是莫名的执着已然成空，那么.....

　　如今，便最后再去确认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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