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愿望之城】
纯白的马型野兽在大地上漫步，光是肩膀就足有两米多高。庞大身躯上的肌腱如同铁块，把雪白的光滑皮毛绷得紧紧，像是纯色的坚韧丝绸。
【烟蹄】脑袋上的冥铜盔植入物已经被摘下，但出于某种原因，它仍然温顺地慢悠悠漫步。它跟在两个身影的身后，眼睛里隐约闪烁著蓝光，用巨大的头颅轮流蹭著两人的脸颊。
巨大的圆形蹄印在灰苔远野的地表浮土上留下沉重的足迹，恍惚间，两人似乎还在喀纳平原跋涉——茫然的空心亡灵与无家的魔族流亡者，拖著沉重的身躯互相搀扶著，在荒原的风暴里留下转瞬即逝的足迹。
「这是厄德里克军马——为了让她适应南部温暖地带的气候而做了毛发修剪。正常情况下野生的雪原烟蹄体型更大，毛发很长，鬃毛像是披风一样。」塔莉亚伸手抚摸著烟蹄的脖子，「饲养水平很不错，只不过饲料里少了点灵能，又添加了一些精神控制类的魔药，导致她略有些精神不振——大概是为了方便人类驯服。」
「嗯……是啊，厄德里克魔药司和农牧司。」萨麦尔回忆起瑟兰瑞之前跟自己提到的介绍，「为了控制这类特殊战马做了很多改造。」
「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军马这种东西是怎么弄到的吗？」塔莉亚踮起脚尖，胳膊搭在萨麦尔肩甲上，把整张脸都贴近萨麦尔的头盔，「在你准备礼物的过程中，应该没有遭遇什么危险的部分，对吧？」
她的眼睛定定注视著萨麦尔头盔里的阴影，两人相距不到两厘米，以至于她的呼吸在空心的头盔里留下了水汽和风声般的哨音。
萨麦尔已经渐渐习惯了她时不时凑得很近的亲昵举动——忽然的近距离注视、用不同角度对著他的面部轻轻吹气、用指尖捏著发梢当刷子，来回扒拉他的脖颈、走路时挽著手臂，把上半身的重量托付在他身上——
他猜测这些是她表达亲密、信任与爱的方式。温热的情感在她身体里涌动，多得溢出来的部分变成了这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礼物的来路很官方，是正经交易，别担心。」萨麦尔心虚地回答。
皇子从军团驻地要一匹战马，骑两圈不小心弄丢，魔兽混种战马逃进骸心，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毕竟这种马是半魔兽，本身就喜欢往荒芜魔域跑。
「我说，你应该不至于为了我抢劫厄德里克军团驻地吧？」灰色的眼睛仍然固执地盯著他，眼底藏著担忧。 「倒是也可以做到这个程度……」萨麦尔下意识回答，看到塔莉亚的眼神之后又紧急补充，「但是有更好的办法——」
「听到你这么在意我，我没办法否认我很高兴。但是萨麦尔，你应该明白，你在我眼里比一匹小马、一堆钢铁、一支军团、一群魔族、甚至一座地下城更重要。」塔莉亚定定地注视著他，「隆多兰的烟蹄雪兽是我的童年，只是对过往的一段追忆，它很美，但它终究已经过去。」
「所以……」在她张嘴打算开始另一段长篇大论之前，萨麦尔伸手按在她嘴唇上。
「这东西的来历很简单，而且非常安全……简单来说，我交了一位新朋友——」萨麦尔迟疑著。他有点不确定是否应该把这种事情告诉塔莉亚。
好消息是，小礼物的安抚是有效的，至少塔莉亚不再因为自己出差回来太迟而担忧和焦虑了。坏消息是，这只是暂时的。在短暂的欣喜过后，塔莉亚又开始怀疑自己冒险抢劫了帝国军团。
自从他和另外六骑士进入过一次地下遗迹并且严重受伤后，塔莉亚总是会碎碎念地抱怨，担心各种各样的危险会从她身边夺走萨麦尔。
「是厄德里克帝国的皇子。」萨麦尔最终说。
近在咫尺的灰色瞳孔收缩了一瞬，像是受到惊吓的猫。
她惊恐地张嘴，深吸一口气打算说些什么，但萨麦尔的手甲又按在她嘴唇上。
「不不不，等一下！我们相处得很好——他是个很不错的人。」萨麦尔飞快地补充道，「我帮了他一些忙，作为回报，他也帮了我一个小忙……从军团驻地那里要来了一匹马。」
「……你有没有想过！身份暴露会怎么样？」塔莉亚把他的手甲拍到一旁，恼火地质问，「厄德里克帝国是四大人类国度中军事实力最强的，如果他知道了你的身份——」
「已经暴露了……瑟兰瑞知道我的身份。」萨麦尔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谨慎地解释，「只不过他不在意，也不打算向上汇报——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并不好。」 「你就这样信任一个陌生人？」塔莉亚恼火地问，「为了一匹马而暴露身份给帝国皇子？！」
「不只是为了马，也是为了骸心势力的未来，为了地下城——我们不能永远龟缩在骸心深处。」萨麦尔伸手握住塔莉亚的肩膀，「联盟不可能被拖延太久，各大势力都在陆陆续续试探骸心。骸心地下城必须崛起，成为大陆中心的第十四个伟大国度，与其他十三国平起平坐，只有这样才能正面应对未来的威胁。」
「我们需要外交，需要和其他势力旁敲侧击笼络关系，插手干涉他们的内部局势，用贸易和协作关系吸纳更多人才。瑟兰瑞皇子不只是一位值得结交的朋友，也是一位潜在的强力盟友。现在我们在厄德里克帝国高层有一位身份显赫的盟友，这对我们大有好处。」
「地下城不是你的愿望吗？」萨麦尔试探著晃了晃发呆的塔莉亚，看著她发丝晃来晃去，「我们正在逐渐打造世界上最棒的地下城，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依次进行——它逐渐和神代遗迹相连，构成恢宏的新世界。」
塔莉亚愣愣地看著他。
「地下城……是我父亲最后的愿望，也是魔族的文化追求——」她轻声说，「我以前很执著于它，但它不是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你，一直都是。我对神代遗迹许愿的时候，是你掉到我面前——我只是……我不想孤独流浪，你已经实现我的愿望了。」
「但现在，这座地下城已经不止是我们两人的了。」萨麦尔回答，「我的死灵朋友们依靠骸心生活来创造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加入的魔族流亡者越来越多，依靠骸心地下城来摆脱流离失所的命运。渴望骸心科技的黑暗学者与阴影巫师也在寻求合作与庇护——这座地下城也承载了他们的愿望。它是一座建造中的愿望之城。」
沉默。
「你的呢？」塔莉亚小声问，「你的愿望是什么？让我帮你实现它，可以吗？」
「我不知道。」萨麦尔出神地望著天空，「大概就是帮忙实现我周围人的愿望，建成这座【愿望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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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客套……只不过我是个板正又无趣的人，我的愿望也很无聊。」萨麦尔举手投降，「我喜欢探索世界运行的方式——我希望能够了解这个世界，挖掘并学习神代科技，掘入地下寻找秘密，直到世界的最深处。」
「记住了。」塔莉亚跳了起来，正面抱挂在他脖子上。
「我会实现的。」她把脸埋进萨麦尔的颈窝，对著颈部护甲的缝隙呼气，温热的气流顺著缝隙吹进他空洞的内部，发出柔和的哨声。
「嘿……呃，想不想跟我出门转悠转悠？」萨麦尔把塔莉亚拦腰抱起来，「现在我们手头有钢铁了。我们可以制造圣铁武器，清理掉地下城底端隐藏的那个侵蚀者怪物，再收集一批灵能块，修建好灵能缓释舱——然后地下城就不再依靠你天天费劲释放和调控灵能了。」
「魔族有领地本能，其实很不喜欢到处乱跑的流浪行为，不然流亡者们也不会对地下城这么渴望。」塔莉亚迟疑著，「不过，如果地下城灵能没问题的话，跟你近距离走走也不错。」
「暗岩山脉的黑石堡就挺近的，走嘛？」萨麦尔问。
「倒是……也可以。」塔莉亚沉吟了几秒，随后回过神来，恼火地伸手把萨麦尔的头盔拔了下来，「刚回家就开始规划下一次出远门？家里待不住！天天往外跑！」
「好的，魔族宅女大小姐。」萨麦尔无头的身躯抱著塔莉亚原地转了两圈，将她高举起来放在【烟蹄】的马背上，「放心放心，黑石堡的请柬没有限定时间，肯定要做足下一步准备才会出发。」
塔莉亚一手把他的头盔抱在怀里，一手抓住了他无头身躯的手甲，猛的一拽将他的身体部分拽上马背，稳稳坐在自己背后。
「抱紧我，别掉下去了。」她嘀咕著，感受著熟悉的手甲从后面环抱在自己的腰间，宽厚的胸甲像椅子背一样支撑著自己的肩背。
她左手把萨麦尔的头盔紧紧抱在怀里，右手轻轻拍了拍烟蹄的脖子。烟蹄平稳地小跑起来，朝著地下城的方向而去。 「哪怕骑马也不打算把脑袋还给我吗？」萨麦尔的头盔在塔莉亚怀里瓮声瓮气地问。
塔莉亚沉默了几秒，没有松手。
「有时候我很害怕。」她用双臂把怀里的头盔抱得更紧了一点，「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怕失去你。」
「你这次回来之后身上的外壳全都碎了，冥铜部分还有很多缺口，胸甲和背甲上很多熔化又重新黏连的部分……你以为修补好之后我就注意不到了吗？我的指尖细致抚摸过你身躯的每一寸，从里到外。」
「命运啊，你夺走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别再从我和萨麦尔这里抢走任何东西了。」她轻声说，低头深深吻著怀里的头盔，「他们用火焚烧敌人的甲胄，那甲胄是我爱人的肌肤。他们用长枪贯穿死灵的胸膛，那胸膛是我爱人的怀抱。」
「命运什么都夺不走。」身后的无头骑士抱得更紧了一些，臂甲从她身体两侧笼罩过来，将她护在中间。
「谁都夺不走。」萨麦尔的头盔喃喃地说，「我会杀了命运，把它的尸体搅打成泥，填进地壳空洞。」
马蹄哒哒作响，混血魔族轻柔的歌声在原野上回荡，带著原始的韵律和童谣般的歌词，听起来是个魔族童话故事，讲述著一只失群的雪兔在雪地里遇到一只受伤的地鸦，它们互相依靠，地鸦警戒放哨，啄瞎白狐的眼睛，雪兔掘土挖洞，刨出温暖的洞窟。二者搭建起共同的巢穴，互相依偎著度过了寒冬。
冥铜铿锵有力的节拍声混杂其中，擂鼓般的金属轰鸣把淡淡的童谣变成了战歌。
雪原蹄兽喷吐著黑烟，在阴郁暗淡的苍白天空下刻印出一道黑色的轨迹，但在眨眼间就消散无遗。
……
安士巴站在骑士墓的大厅内部，在冥铜人偶的火把微光照耀下，他的影子迟缓地摇晃著，左看看，右看看。 「这位是莱桑德·芝诺。」他指著左手边的人，「弗洛伦学院派学者，【白银星辰】高级法师资格，【魔药师学会认证】资格，【卢诺斯月光学士】资格，【新叶勋章】提名。」
他望向莱桑德，但莱桑德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瞪著对面的人。
「这位是【升格秘社】的【咒铭】大师。」安士巴指著右手边的人，「萨麦尔和他做了个交易，允许他进入骸心。在骸心的规则范围之内，他们受到批准后可以建立骸心营地，并且和我们共同进入骸心遗迹合作调查——」
卡尔文先生咧嘴，没有动弹，傲慢地站在原地，双臂漫不经心地搭在胸前。
「看起来你们两位认识。」他沉闷地说，「那应该不用我多嘴介绍了。」
哐啷、哐啷……安士巴迈著沉重的金属步子退到一旁的椅子上，看著莱桑德与卡尔文先生对峙著。
「米伽芬德·卡尔文……先生。」莱桑德低声说，「你还活著——在所有那些事情发生之后。当然……他们找到的那具焦黑尸体是你伪造的替身。」
「说实话，年轻人，我对你没有太多印象。我们就算见过面，大概也就是一两节课的事情。」卡尔文先生低笑，「不过多亏了秘银，我现在的头脑比过去强壮多了……我确实能回忆起你的脸——你是那个经常来旁听的年轻学生，对知识充满热情。当我结束讲授的时候，你的鼓掌格外用力。」
「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做出那种事情。」莱桑德低吼，「我曾经以为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师长。」
「以老师的身份再给你个忠告，年轻人。别对你不了解的事物发表愚蠢的见解。像野狗一样吠叫，只会显得自己急躁又无知。」米伽芬德·卡尔文回答，隐藏的秘银微光在他皮肤下一闪而过。
「……」莱桑德沉默著，没有再说话。
卡尔文的指关节动了动，秘银纹路熄灭了。 「所以，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年轻人？」他轻快地问，「这么久不见，不跟老师聊聊吗？」
莱桑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头离开了骑士墓。
卡尔文不以为意，只是摆了摆手，自来熟地坐在安士巴对面的椅子上，欣赏著周围的死灵大厅装饰。
「你们之间，有矛盾。」安士巴说。一如既往的，没有疑问句，只是平淡无奇的陈述句，讲述他所知道的事实。
「我和这个世界有矛盾。」卡尔文安静地回答，「我和人类这个劣等种族有矛盾。」
安士巴注视著他。
「当然，我和我自己也有矛盾。」卡尔文补充道，「我其实相当欣赏这个年轻人，只不过他是个满腔热情的、盲目乐观的人。他对事物的理解非常肤浅，仅限于魔药的反应现象和触发条件，符文的形状结构和功能——他不在意也不知道魔药为什么会如此反应，也不了解符文引发物质世界震荡的本质。」
「莱桑德·芝诺习惯于无视矛盾的本质，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自己努力解决了表面的问题，世界就会变得更好。」
「显然，他是错误的——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骸心，像个被联盟通缉的倒霉蛋一样。」他望向安士巴，「我们必须用更激进、更猛烈的方式，去改变事物的本质，去重塑造物本身，否则一切手段都只是戳破魔药表面的浮沫——纯粹的自欺欺人。」
但安士巴只是沉默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卡尔文也不再搭话，只是静静坐著，看著腐根球摇摇晃晃地端来一杯蜜糖水。
「有意思的小生物——灵能生态的指示物种，骸心亚种看起来是基于锈铜树根系的，和死灵很接近。」他动了动手指，看著蜜糖水杯凭空飘起，悬浮著飘进自己手里，「在穿过锈铜林地的道路上，我已经看到了很多奇异而危险的事物，骸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片未经发掘的宝藏。我已经等不及要开始挖掘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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