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不怕死，但我怕！
西南边境，丛林临时起降点。
天快亮，晨雾贴着地皮。
雷神那架武装直升机在天上盘旋，机枪压着周边林子。先头那架载着能走的人质，早走了。“天使”刚落地，舱门开着，卫生员一趟趟往外抬担架。
沈峰蹲在倒木后头，枪口对着林子，膛里只剩几发。那女队员还瘫在十几米外的泥潭里，两条腿不听使唤，咋都爬不起来。
“快。把伤员送上去！”
雷神的声音从耳麦里砸下来。
李二牛端着枪压住林子边上，卫生员摸过去，把男队员抬上担架，一寸一寸往“天使”挪。
打头那个穿战术背心，可背心上没挂弹匣，挂的全是急救包。白大褂外头套防弹衣，头盔底下一张又冷又急的脸。
苏瑾。她居然亲自跟机来了。
“操！”沈峰骂了一句。仗还没打完，流弹乱飞，她一个军医冲这么靠前干啥？
“沈峰，上机！你断后就完任务了！”耳麦里雷神催。
沈峰蹲在倒木后头，没动。他瞥了一眼。那女队员还在泥里，两个卫生员背过一个人去，一时折不下来她。
“我不走了。我去帮忙！”
沈峰冲耳麦喊了一嗓子，没等雷神答话，从倒木后蹿了出去。
“沈峰。回来！”雷神气得砸舱门，晚了。
沈峰落地顺势一滚，卸了冲劲，几步窜到那女队员跟前，把背包上的回收绳拆下来，一头系在她胳膊底下。
“拉着绳子。别松手！”
女队员吓傻了，只知道死死攥着那截绳子。沈峰半拖半抱，带着她在泥里往“天使”挪。两个卫生员返身过来，七手八脚把她往担架上抬。
担架刚离地。
十点钟方向，一片密蕨丛里，闪了一道极弱的光。
瞄准镜的反光。
有狙击手。
“隐蔽。有狙击手！”
沈峰扯着嗓子嚎。
可那女队员让泥潭陷着，担架又让泥吸住，听见喊反倒僵在原地。
“砰！”
一声闷响，大口径狙击枪特有的动静。
千钧一发，沈峰根本没过脑子，身子先动了。他扑过去，拿自己的后背堵在担架和弹道中间。
“噗！”
子弹穿透左肩防弹衣的边，钻进肉里。
冲劲带着他一块儿栽进泥里，重重砸在地上。
“唔！”
沈峰一声闷哼，左半边身子一下子麻了，跟着是火烧一样的疼。
血一下子浸透迷彩。
“沈峰！”
不远处的苏瑾瞅见这一幕，喊出声。她手里家伙一扔，猫着腰冲过来。
“别过来。危险！”沈峰咬着牙，单手据枪，冲刚才反光的位置连压三枪。
李二牛也回过神，端着枪朝狙击手藏身的方向狂扫，打得那片灌木碎屑乱飞。
苏瑾根本不听，滑铲到他边上，一把按住还冒血的伤口。
“你疯了。那是狙击枪！”苏瑾眼镜歪了，一脸泥水，那双平时稳得吓人的手，这会儿在抖。
“先救人质……”沈峰脸白如纸，汗跟下雨似的，冲李二牛和杨锐喊，“抬走……”
“二牛。掩护！”苏瑾喊一声，从急救包掏止血钳和纱布。
“苏医生，你快走……这儿不安全……”沈峰瞅着近在咫尺的苏瑾，想推她，左手一点劲使不上。
“闭嘴！”
苏瑾一声吼，比雷神嗓门还大。
“我是医生。在这战场上，我的话就是圣旨！”
她抄剪刀，咔嚓剪开沈峰的袖子，露出那个狰狞的血窟窿。
子弹打进三角肌，卡在肩胛骨缝里，伤口咕嘟咕嘟冒血泡。
“动脉没破，伤了骨头。”苏瑾迅速判断，拿一块止血海绵，狠狠塞进伤口。
“呃啊……！”
直接杵神经的疼，沈峰没忍住，仰头一声惨叫，脖子上青筋全蹦起来。
“忍着！”苏瑾满头汗，手上飞快，绷带一圈圈勒紧，“这儿的条件缝不起，只能先塞住血管、把肩固定死，回基地马上手术。”
“咻……砰！”
又一发子弹啃进他们身边的泥里，泥浆崩了苏瑾一脸。
狙击手还在。
“妈的。老子弄死你！”
天上的雷神瞅见底下的险情，调转舱门加特林，冲那个狙击点一顿狂暴输出。
“嗡……嗡……”
六管火舌泼过去，眨眼把那片灌木犁成平地。
“走。快走！”
借着火力空当，苏瑾架起沈峰右胳膊。
“能站吗？”
“能！”
沈峰咬碎了牙，借着她的劲，晃晃悠悠站起来。
左臂软塌塌垂着，血顺指尖往泥地里滴。右手还攥着枪，还在警戒。
“二牛。把那个女的背起来。掩护我！”沈峰伤成这样，还在下令。
“是！”
一行人冒着弹雨，连滚带爬冲向“天使”。
五十米，他跟苏瑾是架着沈峰挪过去的，一步一个血印。
总算冲到舱口。
苏瑾先把沈峰推上去，自己才跳。
“起飞。快！”苏瑾冲飞行员喊。
直升机猛拉，机身剧烈晃。
沈峰靠舱壁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失血过多的晕，一波一波往上涌。
“别睡。沈峰。看着我！”
苏瑾跪他身边，两手捧他的脸，使劲拍。
“别睡。听见没有！”
沈峰费劲睁开眼，瞅她。
这会儿的苏瑾，哪还有半点平时的高冷样？头发乱着，一脸泥和血……他的血……镜片上一层雾。
可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专注，还有……怕。
是的，怕。
她在怕。
“苏医生……我没事……就是有点困……”沈峰虚弱地笑笑，“你现在这样……真丑……”
“都啥时候了还贫！”苏瑾眼圈红了，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翻开急救箱，拿出手术器械。
“这儿没无菌环境，也没麻醉师。但我必须现在把弹头取出来。不然机动中伤了臂丛神经，你这只手就废了！”
苏瑾瞅着他，语气狠。
“我给你打局麻，但顶不了多少。会很疼。非常疼。”
“来吧。”沈峰把枪搁一边，从兜里摸出块毛巾咬嘴里，“我命硬。”
苏瑾吸了口气，戴手套，抄手术刀和探针。
直升机在空中做规避，忽上忽下。
这种环境动刀，天方夜谭。
可苏瑾的手，一拿刀，抖都不抖。
“忍着。”
刀尖划开皮肉。
“唔……！”
沈峰浑身一震，牙把毛巾咬得死紧，脑门上的汗成串往下淌。
苏瑾的动作快，准，狠。
探针伸进伤口，碰上弹头。
金属刮骨头的声儿，在沈峰脑子里放了一百倍。
疼。
撕心裂肺。
跟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在肉里搅。
沈峰眼前开始飘影。爸，妈，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的脸。
“不能晕……不能晕……”
他死盯着苏瑾的脸，拿这个转移。
苏瑾全神贯注，汗顺鼻尖滴下来，正滴在他伤口边上。
“找着了。”
苏瑾低声一句，止血钳一夹，一拔。
“当啷！”
一颗变形的弹头扔进托盘。
沈峰身子一软，差点背过去，硬挺住了。
“好样的。”苏瑾赶紧止血缝合。
“别动……最后一针……”
直升机剧烈一颠，撞上股气流。
苏瑾失了平衡，往前扑。
沈峰下意识伸右手，一把抱住她，把她护在怀里，躲开舱壁的硬角。
俩人紧紧贴一块儿。
苏瑾趴他胸口，听他咚咚的心跳，闻他身上浓得呛人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谁也没先动。
苏瑾抬头。
俩人的目光在窄机舱里撞上。
沈峰的眼神散了，可那股不服输的野劲还在。
苏瑾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血雾，后头是满满的心疼。
“你……”苏瑾想说啥，嗓子哑了。
沈峰松手，让她重新跪好。他吐出毛巾，喘着，瞅见苏瑾手上在流血……刚才一颠，让手术刀划了。
“苏医生，你挂彩了。”
苏瑾瞟了眼自己的手，没当回事。
她重新拿针线，瞅着他那张惨白的脸。
“沈峰。”
苏瑾的声音有点抖，可字字砸实。
“你给我听好了。”
“你是我的病人。没我点头，阎王爷也带不走你。”
她低头，接着缝。
“别死。”
“我还没包完呢。”
这一句，让沈峰冰凉的手脚，回了点热乎气。
他瞅着这个为他拼命的女人，嘴角勉强翘了翘。
“放心。”
沈峰低声说。
“我说过要请你喝茅台的。”
“我不赖账。”
苏瑾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一滴泪掉在纱布上。
“缝好了。”
剪线，打结，包扎。
“现在，睡觉。”苏瑾下令，“医嘱。”
沈峰终于撑不住了。
那根弦一松，乏劲儿山一样压下来。
他闭眼，头一歪，睡死过去。
苏瑾坐他身边，一直攥着他那只没伤的手，数他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弱，但有劲。
活的。
机舱角落，李二牛瞅着这一幕，识趣地没吭声。旁边一个卫生员拿胳膊肘捅捅他，小声嘀咕：“哎，你们队长……跟苏医生这是？”
李二牛抹了把泪，吸吸鼻子：“俺觉着……俺要有嫂子了。”
“战友情吧。”卫生员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挪开。
“战友情能抱这么紧？”李二牛不服。
“……”卫生员没词了。
直升机穿过云层，朝刚升起来的太阳飞。
沈峰没完整听见这句话。麻药的后劲儿加上失血，他眼皮越沉越深。
雷神的声儿从耳麦里压进来。他在天上那架武装直升机里，嗓门又粗又哑。
“沈峰。听我说。”
沈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听出一个又粗又哑的声儿，忽远忽近。
“好样的。你过关了。”雷神说，“打今天起，你不是菜鸟，也不是新兵。你是个真战士。见过血、杀过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士。”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沈峰想答话，嗓子眼里只挤出一口气音。那股劲儿一松，人就沉进了黑里。
机舱里没人再说话。李二牛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睡死过去，呼噜震天。杨锐靠着舱壁，瞅着窗外那轮刚跳出来的红日，一动不动。
沈峰闭上了眼。怀里的枪，还温着。
……
三天后，猎鹰大队病房。
沈峰醒来，躺在白病床上。
左肩固定得严严实实，一动就钻心地疼。
“醒了？”
一个声音。
沈峰扭头，苏瑾坐床边削苹果。换回常服，金丝眼镜，瞅着还是那个冷静的女军医。
可这几天的事，让沈峰知道了，那层冷皮底下，藏着颗多烫的心。
“苏医生……”沈峰嗓子冒烟。
“喝水。”苏瑾把削好的苹果搁盘里，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他嘴边。
沈峰喝了几口，活过来了。
“任务……咋样了？”他最关心的。
“圆满。”苏瑾说，“人质全须全尾。女队员受了惊吓，人没事。越境那伙毒贩全歼，接应的主力退回境外了。你首功。”
“那就好。”沈峰松了口气。
“不过……”苏瑾话锋一转，脸沉下来，“你肩膀，弹头取了，可骨头有裂。最少养仨月。这仨月，不许高强度训练。”
“仨月？”沈峰急了，“那猎人学校的选拔咋办？下个月不就开始了？”
“想都别想。”苏瑾瞪他，“你现在这德行，去就是送死。雷神已经把你的名撤了。”
“不行。我必须去！”沈峰挣扎着要起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沈峰！”苏瑾按住他，眼神吓人，“你不要命了？你这条命是你爸给的，也是我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你就这么糟践？”
“我不怕死！”
“你不怕死，但我怕！”苏瑾脱口而出。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俩人对瞅。
苏瑾的脸唰一下红了，她觉出自己失态了。
她转过头，装着整理床头柜的药瓶。
“我是说……你死了，我就白忙活了。浪费医疗资源。”
沈峰瞅着她慌乱的背影，心里让啥东西填得满满的。
“苏医生。”沈峰轻声叫。
“干啥？”
“谢谢你。”
“不用谢。”
“还有……我不会放弃。”沈峰瞅着天花板，“仨月太久，我只争朝夕。我有法子一个月好。”
“你做梦。”
“试试看？”沈峰笑了，“别忘了，我是铁人。”
苏瑾转过来，瞅着这头倔驴，没奈何地叹了口气。
“行。你要是能让骨头一个月长好，我就帮你去求雷神，让你参加选拔。”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苏瑾把削好的苹果塞他手里。
“吃。补补脑子。别老想那些没影的事。”
沈峰咬了一口。
甜。
他瞅着窗外的蓝天。
一个月。
奇迹的工期。
可他沈峰，就是干这个的。
……
同一时刻，几千公里外的省城。
林雨晴坐在图书馆里，瞅着报纸上一则豆腐块：
“我军在边境成功挫败一起武装越境事件，解救多名人质。”
没名字，没番号。
可林雨晴知道，那是谁干的。
她的手指抚着那行字，泪滴在报纸上。
“沈峰……是你吗？”
“一定要好好的。”
风掀动窗纱。
她擦干眼泪，掏出红笔，在剪报边上写了个“峰？”，又重重划掉，把那份报纸仔细折好，夹进了随身的本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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