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恐惧

陈差司坐在自家书房里，手里端着茶盏，并没有喝下。烛火在桌案上跳了两跳，映得他蜡黄的脸忽明忽暗。

他的伤势恢复得不算快，肋骨断裂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深呼吸时仍有针扎般的刺痛感。王县执事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那天在校场上，那家伙嘴角压都压不住，看他就像看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浊气，把茶盏搁在桌上。

这个时候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郭差头他——”

陈差司微微抬起眼皮，有点意外看着下人。下人跪在门槛外，连说带比划把校场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郭差头怎么当街挑衅，叶无痕怎么带着三个伤兵来校场，怎么主动提武练台，怎么一刀劈退九品巅峰，怎么在台上当场突破九品后期，又怎么用第三刀把郭差头的右肩连骨带筋劈了个粉碎。

“郭差头现在被抬回家了，大夫说右臂废了，这辈子都握不了刀。叶无痕——他几刀就把郭差头废了！”

陈差司的手僵在茶盏上方，指节一根一根地弯曲，最后攥成了拳。

那张蜡黄的脸上先是一片空白，像是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信息，导致没有反应过来，震惊从裂缝里涌出来，紧接着是愤怒，愤怒底下还藏着一丝他怎么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恐惧。

不到一个月。从上回在青石沟侥幸活着回来到现在，才二十来天，他又突破了。九品初期当街斩堂主，九品中期又斩九品后期。

现在到九品后期——刚突破就废了一个九品巅峰。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天才不算少，但像这种越往后越快、越打越强的怪物，一个都没有。

如果照这个速度的话，再过几年他会是什么境界？

难道会是七品吗？

到那时候，杀他的就不是杀的问题了，而是我能不能活下去问题。

还有李牧那种人，看重的就是年轻天才，叶无痕在校场上当众突破、越级废敌，消息传进县尉耳朵里，绝对会被当成重点苗子来培养。

等到那时候再动他，会很困难。

还有那个该死姓王的现在肯定在笑。说不定正端着茶盏翘着腿，笑得前仰后合。陈差司想到这里，眼底的阴沉浓得几乎要滴出来，一股无名火从胸口往上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伤势还没完全恢复，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耐心已经被彻底磨穿了。必须尽快把叶无痕引到城外，找个干净的地方把他解决掉。再拖下去，不仅杀不了他，连自己都会搭进去。

陈差司正想着怎么布这个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另一个下人进来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大人，郭差头家的人来了。跪在外面不肯走，说郭差头快不行了，求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

陈差司微微闭上眼睛。他早就猜到郭家的人会来。说实话，他真的很不想管。郭差头的右臂废了，以及加上胸口受了很严重的伤，基本上是废了。这辈子不可能再握刀，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半点利用价值。

一个废人，不值得再多花哪怕一两银子。但他不能不管。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郭差头是他的人，都知道郭差头是替他出头才去挑衅叶无痕的。

如果他连自己人出了事都撒手不管，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这个名声不能丢啊。

他压着心头的烦躁，从柜子里翻出几瓶上好的疗伤丹药，用布包好，递给下人。

“把这些送过去。”他的声音沙哑而阴沉，压制着心痛的感觉，“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下人双手接过布包，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陈差司看着下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他来说，郭差头已经是个过去式了。

这几瓶丹药不是为了情分，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至于那个废人以后是死是活，跟他无关。

…………

何家大院深处，三房何崇山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这一天他难得清静片刻——铁刀会的事已经尘埃落定，码头上新帮派的架子也搭起来了，何文清的闭关正在要紧关头，族里族外的杂事总算少了几件。

正在这时下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何崇山的眼睛猛地睁开。

“什么？当众突破九品后期，还废了郭差头？”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攥紧，脸上的皱纹一根一根地绷紧了。上次听到叶无痕的消息还是升职的事，那时他想让他再多活一阵子。现在一阵子还没过去，他又突破了。

二十来天，从九品中期到九品后期，越级废了一个九品巅峰。这份天赋，别说何家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何文清，整个县里都没有第二个。

他沉默了很久，想到了什么阴沉笑了。他本来还在想什么时候亲自出手收拾叶无痕，但现在陈差司比他更急。

陈差司跟叶无痕的仇已经结死了。何文修死了，铁刀会没了，陈差司被黑衣人重伤那次差点把命都搭上，现在连他手底下的郭差头都被废了。

以陈差司睚眦必报的性子，他绝对忍不了。正好，让他去杀。杀成了，何家坐收渔翁之利；杀不成，那也是陈差司跟叶无痕之间的事，跟何家没有半点关系。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tmd，给他那么多钱，到现在被人敲打一下就捏了。不过也好，一条狗急了还会跳墙，一个八品后期的差司急了，会咬人咬得更狠。

他倒要看看，陈差司这条老狗，到底能不能咬死那个叶无痕。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想到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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