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执照危机,公道在民
贺氏最后没有把那三个字说全。
她说了半个对,就捂着脸冲出了傅家的门。
穆敬之带着儿子留下了。老太太留他们在傅家住了三天,第四天穆敬之谢过,带着穆小满回了穆家那两间旧屋。
临走的时候,穆敬之在堂前给我作了一个揖,很深。
傅太太。
穆先生。
我这三年在津埠教书,教的是修身齐家。他说,我教了三年,自己的家,塌了三年。
我今天带小满回去,我不教书了。我在云州找个事做,守着他。
我看着这个清瘦的读书人。
三月十四那天夜里,穆敬之来谢我。
他站在堂前,欲言又止。
穆先生有话。
傅太太,我有一样不明白。他说,你为什么帮小满。
我不认得你,也不认得穆家。
我看着这个清瘦的读书人。
穆先生,我不是帮小满。
那是帮谁。
我是替一个七岁的孩子,算一笔账。我说,一个孩子在自己家灶底下捡饭粒吃,这笔账,云州人人看得见,人人算不清。
我把它算清了。
算清了,往后云州再有这样的孩子,就有人敢站出来。
穆敬之看着我,眼睛红了。
那天我问他会不会记账。
穆先生,你会记账吗。
穆敬之愣了一下。略通。
傅记的《舟人录》,如今一个人记不过来。我说,你要是不嫌,来傅记做一个记事的。一个月八块,管两顿饭,申时前放你回家看孩子。
穆敬之看着我,眼睛红了。
傅太太,你不用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我说,我缺人。
你在津埠教了三年修身齐家傅记正要一个把这四个字当真的人。
穆敬之来傅记上工那天,是三月十五。
也就是这一天,事情从另一头来了。
上午,罗盘从码头上跑回来,脸色不对。
东家。
讲。
商会来了公文。他把一张盖了红印的纸递过来,你那十三个泊位的执照,被停了。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
公文上写着:傅记名下甲字十三至二十五号泊位执照,因承运伪货、扰乱港务,即日起暂停,听候商会核查。
落款是商会。用印的是总办穆敬堂。
我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罗盘。
东家。
这位穆总办,跟穆敬之,是一家吗。
罗盘摇头。不是。姓一样,八竿子打不着。这位穆总办是从省城调来的,上个月才到云州。
上个月才到。我把公文放下。
上个月。正是韩记在云州盘下甲字十四、十六、十八号的时候。
一个省城调来的总办,到云州第一个月,就把我十三个泊位停了。
理由是承运伪货。
三月初二那一船假货,是我当着六百多人亲手拆开、送进记档、要抄三份发津埠宁波的。
我拆假货,反倒成了承运伪货。
这个罪名,安得很巧。
东家,罗盘急了,这不讲理啊!那船假货是韩记做的局,你是揭出来的人!怎么反倒停你的照!
罗盘,公文上写的是承运。我说。
承运伪货,扰乱港务。
这八个字,一个字没冤枉我。
那船假货,确实是傅记的船运回来的。
记档上确实写着傅记承运。
港务确实乱了三月初二那天,码头上六百多人,乱了大半天。
罗盘愣住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我把那张公文,对着光看了很久。
罗盘,这位穆总办高明。我说。
他没有骂我。他也没有说我做了假货。
他只挑我做过的事运了、乱了。
这两样我认。
他要的不是我认不认。他要的是那十三个泊位停着。
停一天,我的船没处靠。停十天,跟我做生意的人就要另找门路。
停一个月,甲字十四、十六、十八号那三个泊位就是全云州唯一还开着的泊位。
那三个泊位,是韩记上个月刚盘下的。
就夹在我这十三个中间。
罗盘倒抽一口气。
韩记的泊位。
对。我说,他停我的十三个,抬韩记的三个。
一停一抬,云州港的船,全要往韩记那边靠。
我站起来,把公文折好。
东家你去哪儿。
去商会。我把公文揣好,我倒要当面问一问这位穆总办。
我陪你去!
你不去。我说,你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他。
你去把三月初二那天,码头上六百多人里头,肯给傅记作证的,一家一家,一户一户,问过来。
问他们一句话:那天那船货,是傅太太自己拆的,还是别人逼她拆的。
问完,请他们按个手印。
东家,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把公文揣进怀里。
穆总办说我扰乱港务。
我要六百多个云州人告诉他:那天港务是乱了。
是六百多个人,自己要看傅太太拆假货,自己挤到码头上来的。
这个叫扰乱,还是叫公道,让他们自己按手印。
东家,罗盘还是犯嘀咕,手印按了,穆总办要是不认呢。
他认不认,是他的事。我说,手印在,记档在。
他今天不认,来年换一个总办,就认了。
账这个东西,只要记下来,它就一直在那儿等。
等到认它的人来。
罗盘还是不放心。
东家,那些人肯按吗。三月初二看热闹是一回事,如今要跟商会作对,是另一回事。
你去问就知道了。我说。
我怎么问。
你不要求他们帮傅记。我说,你问他们一句:三月初二那天,你是自己去的码头,还是傅记拿绳子把你捆去的。
他们要是说自己去的,你就请他们按个手印,证明这一句。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罗盘,你记着求人帮忙,人会掂量。请人说一句真话,人不会推。
你去请他们说真话。
我到商会的时候,穆敬堂在。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官,穿着府绸长衫,坐在总办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傅太太。他放下茶盏,来得正好。你那个案子,我正要核查。
穆总办。我行了礼,执照的事,我来问一句。
你问。
公文上说傅记承运伪货。我说,我想请穆总办把承运两个字,给我解一解。
穆敬堂笑了。
傅太太,你的船,从津埠装了那一千包货,运回云州。这不叫承运,叫什么。
叫承运。我点头,那我再问穆总办一句。
这一千包货,是谁验出来是假的。
穆敬堂的茶盏,停了一下。
记档上写着,是你当众拆开的。
是我拆的。我说,穆总办,你是聪明人。
一个运假货的人,会自己把假货当着六百多人拆开吗。
穆敬堂看着我,没有答。
穆总搬到云州一个月。我说,这一个月,你查了傅记,查了那船假货。
你查得很细细到知道记档上写着傅记承运。
我只想问穆总办一句:你查了韩记吗。
那船假货的钱,是从津埠汇来的七百块。汇款人写着韩记其昌。
这一条,也在记档上。
穆总办查了我的承运,怎么没查韩记的其昌。
商会的堂上,静了。
穆敬堂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淡了。
傅太太,你牙尖嘴利,我早有耳闻。他说,可是执照的事,是港务的规矩。
规矩就是:出了乱子,先停照,后核查。
这一条,不是我定的。
是省里定的。
他把省里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把一块石头,压到我面前。要我知难而退。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个人,不是韩记能买动的。
韩记买动的,是省里。
穆敬堂只是奉命行事。
这一局,比我想的深。
穆总办。我说。
傅太太还有话。
你说这是省里的规矩:出了乱子,先停照,后核查。
我认这个规矩。
穆敬堂愣了一下。
你认?
我认。我说,停照,我不闹。核查,我等着,一天不催。
我只求穆总办一样。
你说。
我看着他。
核查,要有个凭据。
我给穆总办送一样凭据来。
什么凭据。
我站起来,行了一礼。
三天。我说,给我三天。
三天以后,我给穆总办送一样东西。
你看了那样东西,你要是还说傅记扰乱港务,我立刻把十三个泊位的照,双手交上来。
穆敬堂看着我。
傅太太,你要送什么。
我走到堂门口,回过头。
穆总办,你到云州一个月,还不认得云州人。
三天以后你就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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