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穆家的老账,翻出来了
三天里,罗盘带着人跑遍了云州。
三月初二那天在码头上的六百多人,肯按手印的,有五百一十一个。
五百一十一个手印,按在一张长纸上,最上头一行字,是我写的:
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二,傅记当众开验津埠棉纱一千包。开验非傅记所迫,乃云州人自往观之。
底下五百一十一个手印,红的,一片。
可是这张纸,我没有急着送去商会。
第二天夜里,钱如意来了。他手上一本旧账,脸色发沉。
东家。
讲。
我这两天,查了一样东西。他把那本旧账放在桌上,我查的是穆总办这个人。
你查他做什么。
我不放心。钱如意说,一个省城调来的官,到云州第一个月就停你的照。我想知道,他跟韩记,到底是怎么搭上的。
查出来了?
查出来一样别的。
钱如意把那本旧账翻开。
东家,这是德源钱庄的旧档我托姜文甫借出来抄的。
民国四年,云州有一家丝行,叫穆记。
我抬起头。
穆记?穆敬之家的穆记?
是。钱如意点头,穆敬之的父亲,穆老太爷,民国四年做丝行,一年进丝三千担。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正为穆家的孩子忙。穆敬之刚来傅记上工。穆家的旧事,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翻出来。
钱如意,你怎么会去查穆记。
我没查穆记。钱如意说,我查的是穆总办这个人的来路。查着查着,德源的旧档里蹦出穆记两个字,我起先也没在意。
是哪一样让你在意的。
钱如意翻到一页。
这一样。
他指着一行字:穆记败家,抵押的丝,被德源封了,转手卖给了盛记。
盛记?
民国六年的盛记。钱如意说,那时候盛万川刚起来。他低价吃下了穆记那三千担丝,转手赚了一笔。
我盯着那行字。
盛记、德源、穆记。一环扣一环。
接着往下讲。我说。
民国六年,穆记突然败了。一夜之间,丝行封门,穆老太爷急病死了。
云州人都说,是穆记做丝亏了本。
可是这本账上写着另一样。
钱如意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民国六年三月,穆记向德源借银八千块,抵押的是穆记全部的丝。
三个月后,穆记还不上,德源封了穆记的丝,抵了债。
我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八千块的债,抵了一万五千块的丝。
一进一出,放债的赚了七千块。
钱如意。
东家。
这笔债,是谁牵的线。
钱如意翻了翻。
账上写着一个中人。
那一个。
钱如意抬起头,看着我。
白慕仁。
灯下,我把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下。
白慕仁就是那个自称裕成账房、其实是贾家老二贾秉笔、正月里到德源、给我送来那笔假纱生意的人。
钱如意,白慕仁民国六年多大。
二十岁上下。
一个二十岁的人,做穆记那笔债的中人。我说,二十二年后,又做傅记这笔假纱的中人。
这不是巧。
这是一门手艺。
什么手艺。钱如意问。
我看着那本旧账。
牵线害人的手艺。
专挑货真价实的老户下手。
越是货真价实、越是要脸面的老户,越好下手。
先让他借债,再让他的货验货不合,货出不去,债还不上,家就塌了。
塌了的货,低价吃进,转手赚一笔。
这门手艺,做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害了多少人家,我们还不知道。
钱如意,你把德源这本旧账,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出一家验货不合败家的,记下一家。
我要知道,这门手艺,一共吃过几口人。
那八千块,穆记明明进了三千担丝,值一万五千块。怎么会还不上八千块。
我看着那行字。
因为丝出不去。我说。
钱如意抬起头。东家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也是这么败的。
我把那本账,往灯下推了推。
钱如意,你查一样。民国六年,穆记的丝,本来要卖到哪里去。
钱如意翻了几页。
卖到津埠。买主是一家洋行。
哪一家。
钱如意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汇丰。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汇丰洋行。
三月初二那船假货背后,站着的就是汇丰韩其昌替汇丰做局,汇丰要的是裕成纱厂那块地。
二十二年前,同一家洋行,做垮了穆记。
钱如意。
东家。
你再查一样。民国六年,穆记那笔丝,为什么到了津埠卖不出去。
钱如意翻账,翻了很久。
账上没写。他说,只写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
他把账册转过来。
那一行小字,是德源当年的经手人记的:
丝到津埠,验货不合,退。
验货不合。
我盯着这四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二十二年前,穆记的三千担丝运到津埠,被验货不合四个字退了回来。丝退回来,卖不掉,德源封丝抵债,穆记就此败了。
一样的手法。
先让你欠债,再让你的货验货不合,货出不去,债还不上,家就塌了。
二十二年前,验穆记那批丝的人是谁。
我合上账册。
钱如意,明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那里。
穆敬之家。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穆家那两间旧屋。
穆敬之正在教穆小满认字。孩子这几天,脸色好了些,见了我,怯生生喊了一声傅奶奶好他把辈分认岔了,我是他爹的东家,他喊我奶奶。我没纠正。
穆先生。我说,我来问你一件旧事。
傅太太请讲。
你父亲,穆老太爷,民国六年,丝行是怎么败的。
穆敬之的脸沉下来。
傅太太,这是我家的痛处。
我知道是痛处。我说,可是我今天来,是要替穆家,把这个痛处翻出来。
穆敬之看着我。
民国六年,我十三岁。他慢慢说,我记得那一年三月,我爹把家里三千担丝,全押给了德源,借了八千块。
他借这八千块做什么。
扩行。穆敬之说,我爹那年signed了一笔大买卖津埠一家洋行,要买穆记一年的丝,一次三千担。
洋行给的价高,我爹高兴坏了。为了凑齐三千担,他借了德源八千块,把云州能收的丝全收了。
丝收齐,运到津埠。
穆敬之的声音低下去。
洋行验了货,说丝不合格,全退。
三千担丝,退回云州。云州一时吃不下这么多丝,价钱跌了一半。
我爹的丝卖不出去,德源的八千块还不上。
三个月后,德源封了行。我爹……我爹是在封行那天夜里,急火攻心,去的。
屋里静了。
穆小满不认字了,抱着他爹的胳膊,看着我们。
穆先生。我说,你父亲那批丝,验货不合是真的不合,还是有人做的手脚。
穆敬之抬起头。
傅太太,二十二年了。我爹到死都不信自己的丝会不合格。穆记的丝,是云州最好的。
可是没有凭据。验货的是洋行,退货的文书上就四个字:验货不合。
我爹一个丝商,跟洋行讲不清。
我看着穆敬之,看着他身后那个七岁的孩子。
我从怀里,把钱如意抄来的那本旧账,放在桌上。
穆先生,我这里,有一样凭据的头。
穆敬之的手,抖着翻开账册。
他看到丝到津埠,验货不合,退那一行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红了。
这是……德源的账。
是。我说,穆先生,我今天来,不是要翻你家的旧伤。
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二十二年前,做垮穆记的那家洋行
我看着他。
就是三月初二,做那船假货,要害傅记的那一家。
汇丰。
穆敬之的手,死死攥住了那本账。
傅太太。他声音发抖,你是说,我爹的丝,是被人做了手脚。
我现在没有全部的凭据。我说,我只有一个头。
可是穆先生,我要问你一句。
当年退你父亲那批丝的验货文书,还在吗。
穆敬之怔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搬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最底下,一个油纸包。
包了一层又一层。
他打开。
是一沓发黄的文书。二十二年前,穆记败家时,穆老太爷留下的所有账目、契据、往来文书。
穆敬之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
那是一张验货文书,津埠洋行出的。上头写着穆记生丝三千担,验不合格,退回。
右下角,一个签押。
穆敬之把那个签押,举到我面前。
我看清了那个名字。
那不是洋人的名字。
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写得很工整。
韩其昌。
(https://www.xdianding.cc/ddk73557728/6608787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