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端午 下
月上柳梢。
西厢房依旧热火朝天的。
老夫人象征性地包了几个，已经净了手在榻上用茶。大夫人、三夫人、五夫人围坐在圆桌前熟练地裹着粽叶，明婳、明婧、明妜和大少奶奶在另一个桌上包粽子。
明娇带着明姗在暖阁翻花绳，明桭和明桐在一旁玩闹。
“好了好了，这些就是阖府也够吃了。”老夫人年纪大了，难免觉得倦了，打发人道：“吩咐丫鬟们煮好了，明儿一早都来我这儿吃粽子！”
众人忙告退了。
大夫人领着桭哥儿回院子，大少奶奶服侍着三夫人回院子，五夫人领着明桐和明姗回院子，明婧、明娇姐妹俩结伴回了院子，明婳和明妜一起往回走。
琉璃宫灯透着柔光，月光懒懒地洒下，透过道旁的树丫，影影绰绰映在抄手游廊的青石路上。
明婳率先打破了沉默：“二姐姐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明妜闷声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姐妹难相见。”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疙瘩。”明婳顿了顿，有些无奈道：“可是我们生在这样的家族里，死生本就不由自己，更遑论婚嫁。”
明婳已过了纳征，不两日就该问吉了，三书六礼已走了大半，闺中淑女转眼就要嫁作他人妇了。
“安国公世子……不好吗？”明妜悄声道。
“你怎么会问这个？”明婳失笑：“我又没有见过他，哪里知道……”
“他？哪个他？什么他？”明妜笑着打趣，却招了明婳一个大红脸：“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什么话都浑说！”
梨素和立夏立在角门等着，见姐妹两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回来，颇有些诧异，对视一眼迎了上去。
“姑娘回来了。”梨素笑着迎上去：“晚饭用的怎么样？厨房里炖着燕窝粥呢，姑娘要不要再用一些？”
见明妜点头，明婳笑道：“我说这不到一年，阿妜腰身就粗了一圈，原来是你这样忠心的丫鬟尽心地服侍着。”
梨素怕明妜不高兴，忙笑道：“我家姑娘身材纤瘦，不显的。”
“我正长身体呢，多吃一些也不奇怪。”明妜嘟了嘴，笑道：“不像姐姐，是要穿新衣裳的，自然不敢多胖一点。”
明婳又羞又恼，只是要去拧她耳朵，吓得明妜只往梨素身后躲，梨素笑着讨饶：“三姑娘快放过我家姑娘罢，这样闹下去只怕夜里有睡不安生了。”
夜里果然翻来覆去睡不好。
梨素值夜向来警醒，披衣起来给明妜倒水：“姑娘是又心悸了罢？”
“我没事，可能是今日累狠了。”明妜声音发虚，只是道：“把安神香点上罢。”
依旧一夜无眠，早上起来不由神情呆滞些，就连丫鬟们讨赏都有几分心不在焉。
“林姑娘来了。”小丫鬟通报。
明妜抬头看梨素，只见梨素亦是一脸茫然，只得道：“快请进来。”
古月抬头就皱了眉，梨素忙打发了丫鬟们下去。
“既不舒服，怎么不打发了人去叫我？”古月眉眼中已有了恼意：“若不是我来，你是不是就这么拖着了？你的命还要不要了？”
梨素头一次见性情清冷的古月发这么大的火，有些无措道：“林姑娘，我家姑娘……”
“我还没说你呢！”古月怒道：“既是身边服侍的，就该尽心些，怎么还由着你家姑娘折腾！”
“我……我下次不敢了。”明妜软了声音道，本就有些虚弱，如今就更加气虚。
古月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一通火气发下来也缓和了不少，依旧冷着脸坐到炕的另一头：“伸手！”
明妜乖乖地把手放到引枕上。
古月神色冷峻，半晌才提笔写了方子，吩咐梨素：“先吃两剂，然后减半。”又嘱咐明妜：“不可大喜大悲，切忌心生郁结。你这病娇贵，得好生养着，稍有不慎……”
“阿姐！”明桭已经想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林姐姐也在啊。”去年明桭大病时多亏了古月照料，明桭也因此和古月很是亲近：“我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怎么不住我家了呢？”
“姐姐有自己的家啊。”古月笑道：“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今天是端午节嘛，阿姐说要给我戴五彩线的。”明桭笑道：“林姐姐要不就嫁到我家来罢，这样我就能天天见到你了。”
“你这孩子，净浑说。”古月只当他是童言无忌，却没见道明桭眼角一闪而过的黯然。
梨素拿了昨日缠好的五彩线来，几个人都戴好了，就有小丫鬟传饭。明妜笑道：“一会儿往凝萱堂吃粽子去，咱们先垫一垫，一会子人多，也就是吃个热闹。”
三个人也不用避讳，围坐了用饭。
既来了也该往主人那里去问个安，古月随着明妜姐弟往凝萱堂走，谁知半路就遇上了明柯、明柏兄弟俩。
明柯一见古月就面带担忧地望向明妜，见明妜虽神色不振，但面色还不错，稍稍放下心来，眼神避开了古月，温声笑道：“林姑娘来了。”
明柏一脸不虞，“哼”了一声转头就走，明柯陪笑道：“五弟不懂事，林姑娘别见怪。”
“四少爷说笑了。”古月微微福身还礼。
“六弟一起走罢。”明柯笑着叫明桭，明桭乖乖应诺。
“林丫头来了。”老夫人笑道：“来，正好昨儿包了粽子，你也尝个鲜。”
路上碰上了明柯和明柏，想来今日府中众人是要聚在一处的，因此古月笑着推辞道：“说来也是失礼，晨起想到有一本医书落在了明妜这里，这才火急火燎地跑了来，家中父兄亦在等着，不敢在府上叨扰了。”
老夫人也没勉强，嘱咐宁嬷嬷好生送出去。
“老夫人，礼部来人了。”有回事的婆子在帘外躬身道。
是来接明姝的。
“陆氏明姝，行止有仪，温婉淑德，娴雅端庄。今秉承圣意，着册为昭仪。”
甫一进宫就封为昭仪，想来也是因为娘家的缘故。
明姝连姐妹面也没见到，就直接被接走了。
跟着礼部来的还有承恩殿的一个小太监：“陛下嘱咐咱家给郡主带些玩意儿。”
明妜忙出去见礼。
“郡主多礼了。”小太监笑道：“陛下昨日还念叨郡主，既回京了也不进宫去坐坐。今儿顺道赏了郡主五柄舶来的玉骨罗扇和五串冰琉璃珠子，让郡主明日带着六少爷进宫谢恩去。”
“明妜一定去。”明妜忙笑道：“劳烦您通传。”
打赏自有管事，明妜笑着谢过就跟着接旨的众人回了凝萱堂。
三夫人笑道：“妜丫头的夏裳可有新做没上过身的没有？若没有，你五姐姐前些日子新做了两套，你和她身量差不多，你穿也无妨。”
明娆过得够不容易了，明妜推辞道：“有的，有的，多谢三伯母惦记着。”
“好了，好了，快吃粽子罢。”老夫人吩咐道，众人这才围坐了。
“老太太！”明柏立在晚风轩正堂，一脸的不甘心：“我只要林古月，其他的谁都不要！”
老太太一脸的淡然，呷了一口茶，笑道：“既只要她就该行动起来，你在这里冲着我嚷就有花轿去接林家的丫头吗？”
“可是，林古月那丫头一见我就躲，我什么都来不及说。”明柏一脸的颓然：“您跟祖父说说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祖父出面跟林家结亲，那林古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就这么点儿本事！”老太太茶盅一顿：“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看林家那小丫头的心思。”
见明柏一脸茫然，老太太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仔细想想，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先是跟着明妜远下青州，又能在清早不事父兄独自一人跑来侯府。若不是家中极宠，那便是她的行为可以不受林府制约。无论是哪一条，她的婚事都有她说话的权力。”
明柏自然是听明白了的，却是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无力感。两人最近的时候，不过是初次见面的尴尬场面，自那以后林古月对他避之不及，如同见了洪水猛兽一般。
见明柏颓然的样子，老太太有些失神，然后笑道：“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别到最后得不到心头好，又跑到我这里哭！”
明妜回了听暖轩，梨素正带着小丫鬟挂驱五毒的香囊。
“姑娘回来了。”梨素笑着迎上去：“丝菡在后头煎药呢，姑娘略坐坐，一会子该喝药了。”
“这倒不急。”明妜一听要喝药就蹙了眉，吩咐道：“把那件粉蓝的宫装寻出来，明儿一早进宫谢恩去呢。”
“陛下也该心疼姑娘才是，昨儿就没睡好，该好好歇两天。”梨素颇有怨言，明妜笑道：“陛下也是担心我罢了，非得亲自见了才好。打发小丫鬟去和千雪说了，给桭哥儿穿得精神些。”
“还是我亲自去罢。”梨素笑道：“小丫鬟们还需□□些日子呢。”
小丫鬟立在帘外禀报：“孙娘子来了。”
孙娘子二十多岁的年纪，是内院行走的媳妇，穿着府里统一的青布夏衫，捧着一个红漆木的托盘。“奴婢给七姑娘请安，这是陛下赏赐的物什，三夫人嘱咐奴婢好生给姑娘送来。”
“辛苦娘子了。”明妜笑着应酬道，吩咐梨素赏了一个金锞子给她。
孙娘子态度恭谦地退了出去。
“这府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的。”丝菡端了青花瓷碗的汤药进来，迎面碰上退出去的孙娘子，因和梨素玩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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