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团圆 下
“有些话不该我说的。”众人散后，明婳拉着明妜往浅央阁去。“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所以你们便瞒着我，把二姐姐变得像兰亭一样，送到宫里去么？”明妜遣退了身边人，冷冷道。
“谁有那样大的本事？”明婳道：“不过是二姐姐本身就与兰姑娘有几分相似罢了。你年纪虽小，到底是在太妃身边长大的，这些道理不会不懂罢？在你看来，坐在龙椅上的是你的哥哥，可对咱们侯府来说，那就是皇帝，可以生杀予夺的主子。公主在时尚且能护佑几分，现下，我们总要自保不是？”
明妜垂了头不说话，嘴唇绷得紧紧的。
“咱们在青州好好的，何必往京城去呢？还不是祖父放了兵权，给父亲和哥哥谋个出路么？咱们这一辈，除了二哥，四哥，还不都是走了文举的路子？狡兔死，走狗烹。我们这一大家要想保全，韬光养晦是远远不够的。我们没指着二姐姐在宫里能有什么大作用，起码递个消息总是可以的罢？说句不好听的，先帝爷怎么坐上龙椅的？在那位眼里，只怕这些军功累累的元勋是眼中钉、肉中刺呢。”明婳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道：“我知道你和兰姑娘交好，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有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不要忘了，自己是陆家人。”
明妜偏了头不说话，明婳叹了口气道：“你早些歇着罢，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二哥回去接大姐回来的，大姐素来心细，你别叫她看出端倪来。”
明妜倚在榻上沉思，梨素掀了帘子进来，带了一缕寒气。
“姑娘，快要丑时了，您早些歇了罢。”梨素笑道：“明儿一早还得去拜年，去晚了可不好。”
丝菡提了热水进来。
入夜，明妜翻了个身，惊醒了在临窗小榻上的梨素。半晌，明妜又翻了个身。
“姑娘？”梨素披了小袄起身：“可是要茶水？”
“我没事，你睡罢。”明妜翻身，面向床里，毫无睡意。
“我家里姐弟五个，只有一个男丁。那年天下初定，家里早就没了生计，为了给弟弟看病，我爹娘把我们姐妹三个都卖给了人伢子，只留了大姐照顾弟弟。”梨素突然道：“当时我不过四五岁，什么都不懂呢，跟着婆婆学了两年规矩，就进了侯府当差。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想来，爹娘姐弟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后来是公主把我放到姑娘身边当差，那时候棠枝姐姐还是姑娘身边的大丫头，我就帮着棠枝姐姐跑跑腿。”
梨素微微叹了口气，笑道：“姑娘生来锦衣玉食，有父兄疼爱、姊妹护佑，不知让多少人心生羡慕。侯府钟鸣鼎食，簪缨世家，不知有多少人虎视眈眈。我那时做错事被婆婆惩罚，戒尺一下一下打在手心里，钻心的疼。那时候我就很怨恨，为什么爹娘要把我送到这样的地方受苦。其实到现在，我心里也不能释然，但是我能理解，一家人要活下去，总要有人牺牲……”
帷帐里传来呜咽的哭声，梨素悄悄松了口气，翻身入眠。
众人往侯爷、老夫人处拜年，明婳见明妜虽然眼眶微红，神色间却已是一片清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过年好、过年好。”侯爷呵呵笑着，子孙绕膝。
老夫人也笑呵呵的，屋子里满满温馨。
明妜透过众人看向远远站着的明姝，依旧是那样的美丽夺目，可细看之下又与兰亭不一样。兰亭一生戎马，眉宇间带着桀骜英气，明姝却是养在闺中的娇花儿，举手投足间尽是温婉。
明妜忽地低下了头。兰亭不过花信年纪，怎么就已是一生了呢？
明杭请过安后就往孙府去接明娴，虽是初二回娘家，但一来一回路上就要耽搁不少时间，索性初一就去接了来，还可以在娘家多待些日子。
浅央阁的仆妇前来请安拜年。打头的是徐姑姑，因是明妜的教养姑姑，又是服侍过公主的，明妜亲自托着她，没让她行了全礼。还给了五十两银子的红包。
梨素跪在蒲团上，笑盈盈地行礼：“给姑娘拜年。”明妜赏了她两个金锞子两个银锞子，还有一对儿绢制的宫花。
丝菡亦是满脸的喜气：“给姑娘拜年。”得了一个金锞子一个银锞子还有一对儿珍珠耳钉。
允茉和唤竹齐齐上来行礼，明妜赏了一人一对儿金银锞子。
婆子在门外给明妜行礼问安，明妜赏了她们一人一对儿银锞子，还拿了点心让她们带回去给孙子吃，四人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那边古月就掀了帘子进来，见状笑道：“我也来给姑娘拜年了。”
明妜便笑道：“梨素，还不开了匣子，赏林姑娘两个金锞子。”
这边唤竹手脚勤快地捧了茶盏上来，允茉捧了个攒盒，放着各式点心。
丝菡就禀道：“陈元家的来给姑娘请安了。”
古月便道：“罢、罢。倒忘了你是个大忙人儿，就不在这里叨扰了。”
明妜也不留她，笑道：“中午来吃饭。”
回身问梨素：“陈元家的？”
梨素便笑道：“姑娘不记得了？棠枝姐姐正是配了陈管事的大儿子陈元，因此府里都唤她陈元家的。姑娘回来的时候，棠枝姐姐正怀着二小子，就没来请安，这不已经出了月子，就来给姑娘拜年了。”
说话间，棠枝已经掀了帘子进来。头发规规矩矩地梳了圆髻，簪了支银嵌绿玉的簪子，二十多岁的年纪，倒难得显得沉稳。
“姑娘……”棠枝甫一开口，就盈了满眶的泪，梨素见状忙笑道：“快收起来，大过年的怎么还哭上了？别回去姐夫以为姑娘欺负了你。”
明妜就笑道：“偏你是个嘴尖的，还不扶了棠枝姐姐起来。”
丝菡搬来了绣凳，棠枝就半坐了，自有丫头送了茶点上来。
明妜就问起她的近况。
陈管事不过是外院管库房的二等管事，陈元却是个机灵的，在侯爷跟前儿做过跑腿的小厮，年纪大了就放到外院去，如今在回事处任职。
能在回事处任职，想来也是人情练达之人。
“得侯爷眷顾，好在没给他老人家丢脸，年前提了管事。”棠枝笑道，看得出来夫妻二人的感情不错。
又说起家里的事来：“……头一个没站住，婆婆有些不高兴，后来生了大小子，二小子年前刚出月子。”
明妜就笑道：“多子多福。大小子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怎么也不带进来瞧瞧？”
“家旺今年七岁了，正是没规矩的时候，年纪又大了，怕冲撞了主子。”棠枝笑道：“他老子就想给他寻个差事，据据他的性子，也省得以后无法无天了。”
明妜心思一转，又笑道：“咱们过完年就往京城去了，你们可有什么想法？是要留下来看宅子还是往京城去？”
棠枝面露失望之色，又笑道：“自然是要跟着去了。自怀了二小子就一直在家里，旁的也插不上手，这回去了京城，也该正经把营生拿起来了。”
“我想也是。”明妜笑道：“东府就要收回去了，东府的仆妇或走或留都得有个章程，到时候闹哄哄的，还不如随了往京城去。”
“东府要收回去了？”棠枝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自然是要收回去的。”明妜笑道：“公主已故，公主府早该收回去的，不过是念着公主才留了这好些年。毕竟是皇家的宅子，也没有这样凭白给了侯府的。”
“是这个理儿。”棠枝心不在焉地应道。
梨素便笑道：“姐姐家二小子可起了名了，还不趁着这个时候求着姑娘赐个名字？”
明妜就笑道：“净浑说，哪有未出阁的姑娘给人起名字的？”
棠枝便笑道：“倒不妨事，姑娘金口玉言，也叫我那二小子沾沾福气。”
“不如就叫家兴。”明妜半晌笑道：“家旺家兴。”
“托姑娘洪福。”棠枝笑道。
眼看到了晌午，明妜赏了一桌子菜给她带回去，又有梨素私下给了几身小孩子的衣裳。就吩咐梨素送了出去，只是棠枝还有些欲言又止。
出了院子棠枝还有些恍惚。梨素见状叹了口气，悄声对棠枝道：“姐姐原也是个机灵的，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儿？既想叫姑娘给你小子寻个差事，也该把他领到姑娘跟前瞧瞧，哪有这样来求人的？”
棠枝便笑道：“亏得你提醒我。”
中午在各自院子里用了饭，才到未初就有小丫鬟来通传，大姑奶奶已经到了安庆院，请各位姑娘少爷过去呢。
明妜自然又梳洗一番，往安庆院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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