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腊月
辰时正，各院往侯爷、老夫人屋里去请安，三夫人因掌家理事早早退了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丫头婆子，威风凛凛地往议事厅去。
待坐定，地上已齐齐立了十来个管事婆子等着领牌子回话，人虽多却是安静得很，显然三夫人御下甚严。
三夫人端坐于太师椅上，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管人事的婆子是从前侯夫人身边的，因配了侯爷的常随王立，众人皆唤她王立家的。王立家的四十出头的年纪，穿得也齐整，先行了个礼问安才道：“如今各院都有到了年纪的丫头要放出去，几位姑娘及笄后也得依例添置丫头婆子。府里家生子不过七八人，奴婢想着这个时候添置一批小丫头栽培着，到时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三夫人点点头，问道：“各院可有拟了单子？哪些姑娘身边儿还缺丫头一并报了来。”
王立家的躬身应喏。
管厨房的婆子人唤秦孝家的上前回话：“厨房原是旧时建的，共十二灶。今年依着侯爷的意思是阖家团圆的，只怕大厨房一时做不来，耽误了主子们用饭。况且今冬寒凉，主子们也难吃上热乎饭。奴婢的意思是各院都曾建了小厨房，不如这时候分了开来，各院领各院的份例，这都是有定数的。一来，主子们吃得上热乎饭，二来也没有占锅占灶的冲突。”
三夫人还未说话，只见一个婆子大声道：“老姐姐这样说好没道理！侯爷既有意阖家团圆，又怎么能分餐而食？况大厨房素来供应各院的饭菜也未曾有了懈怠，怎么这个时候就要分了小厨房？”
三夫人没说话，只顾着低头喝茶。
那婆子原是管厨房采买的婆子，是老夫人身边儿伺候过的，都叫她钱二家的，最是贪财。采买上油水不少，她怎么肯乖乖放过。
只是钱二家的虽贪财，但也是主子身边儿服侍过的，很懂得察言观色，见三夫人不说话，忙躬身道：“是奴婢僭越了。”
三夫人搁下茶盏笑道：“既是要改，也该给我拿出个章程来。采买如何分配？厨娘如何分配？各院份例如何分配？若聚到一起用饭又如何分配？你这样只是空口说，我也不好给你牌子不是？”
秦孝家的忙应诺。
钱二家的虽有不忿，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只是暗自思忖着该如何是好。
管针线的万春家的上前回话，提起春衣的事儿：“……秋天就做好了的，只是那几日潮湿多雨，库房的管事许是没注意，发霉了大半，昨儿要起库才发觉，都是穿不得了的。如今进了腊月、正月，二月初就要发的，无论如何也赶不及的。”
“是赶不及，若加上外面的成衣坊呢？”三夫人道：“主子们的衣裳依旧是府里的针线房做，丫头婆子的尺寸送到外头去，正月里总能做完罢？”
“只怕正月里没有铺子愿意干活。”万春家的道：“不如多找几家，赶在腊月里完工就是了。”
三夫人点头，立时有丫头拿了牌子给她，万春家的领牌子离去不提。
凡立在底下地管事都是要回事的，一圈下来已是午时初刻了。
三夫人舒适地躺在贵妃椅上，大丫头巧云拿着美人锤敲打。
“柏儿最近如何？”三夫人眯着眼。
“五爷最近很是上进，很少出府去玩儿。大多待在书房里温书。”巧云笑道：“四爷在的时候常寻四爷去请教学问。世子有次撞见了还赞扬了一番。向来五爷是收了心，正经用心在仕途上了。”
“哪有那么容易？”三夫人笑道：“他是做给我看呢。你看我几日不理他他自己就求上门来了。”
“夫人觉得林姑娘如何？”巧云笑问。
“门第差了些。”三夫人笑道：“你不是说她没收那些东西？从前是我想左了，现在想来，能有一个人这样约束着他也是好的。只是手段差了些，别是心机深沉，玩着欲擒故纵罢。”
这话就不是巧云能接的了，巧云亦是聪明人，只含糊道：“夫人是个有福的。”
用罢午饭，王立家的就递了单子上来。巧云呈给三夫人看只是道：“王立家的速度倒是快。”
“该是她操心的事怎么能不尽心？”三夫人接过来翻看，笑道：“怎么没有咱们院子里的？”
巧云笑道：“许是要夫人斟酌着罢。”
“你们几个大丫头年纪虽然大了，我也是舍不得放的，只管再留你们几年。”三夫人笑着合上，递给巧云：“叫王立家的领了牌子，寻了惯常的伢婆子来，先挑着机灵的丫头留下二十个，年纪不要太大，否则不好□□。”
巧云心里有些勉强，却还是笑道：“奴婢省得，这就吩咐下去。”
腊月里家学就停了课，除了每日晨昏定省，竟也没什么事。明桭歇罢午觉就来找明妜玩儿：“阿姐，咱们去后院戏冰。”
明妜觉得太危险了，只是不叫他去，明桭便闹了脾气，只是在罗汉床上打滚儿。
明妜决心要治治他这毛病，只是低头做针线不理他，还把丫头都遣到了屋外，随着他闹腾。
“桭哥儿这是怎么了？”明柯打起帘子就看到这一幕。
明妜靠着大迎枕，低头绣着帕子。隔着炕桌，明桭只是翻滚着嚷嚷，也不知他在嚷嚷什么。从院里一路走来也没有丫头婆子的服侍，明柯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四哥？”明妜抬头，不掩眼中的诧异。
明柯自幼跟在侯爷、世子跟前儿处理庶务，在兄弟姐妹中积威甚深，明桭少有几次和兄长的相处也是不怎么欢快的，因此听闻阿姐出声，愣了愣神就翻身而起，叫了声“四哥”就不说话。
明柯“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明明只有十七岁，却像个大人似的。明妜虽是诧异还是起身，招呼丫头进来沏茶，回身笑道：“四哥怎么来了？”说完又觉不妥，好像自己不欢迎似的。
“今日军中无事，想去桭哥儿院中，千雪姑娘说桭哥儿往这边来了，我就来瞧瞧。”明柯坐在太师椅上，笑问：“桭哥儿要做什么？”
梨素捧了茶盘进来，添了茶就退了出去。
见明桭低着头不说话，明妜就替他回答说是要戏冰：“……只是怕青州天气不冷，冰上冻得不结实，跌了反不好。也不知谁撺掇着的，只是赖在我这里扯皮。”
明桭抱着手臂气哼哼地转了过去，一副小孩子的做派。明柯看了觉得难得见到这样有孩子气的，便笑道：“戏冰有什么好的？那是女孩子家的玩意儿，一会儿哥哥带你骑大马去。”
明妜笑着不说话。
明桭转过身来，有些不确定地问：“阿姐去么？”
明妜有些怔怔，许是没想到明桭这样依赖自己，于是笑道：“阿姐不去，不过你可以跟着哥哥去，只是要听话，小心跌了。”
明桭就望向明柯。
明柯笑道：“我小时候的骑装小寒应该还收着，你去我院中取了来，咱们一会子就出去。”
腊月前后，白天已经很短了，不想明柯这样着急。明妜只得吩咐梨素：“好生把桭哥儿送过去。”
“林姑娘的事祖父和父亲已经知道了。”明柯见屋中再无他人，便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道。
明妜虽知道他说的什么事，却不喜欢他以“林姑娘”开头，这件事从头到尾古月只能算是受害者。
明柯却没心思注意明妜这些情绪，只是道：“祖父的意思很明确。马上到年关了，林姑娘离家在外不免思家念亲。咱们往京城送节礼的车队就要出发，不如捎带林姑娘一程。”
明妜默了默，道：“那父亲的意思呢？”
“父亲的意思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林姑娘既是七妹请来的客人，也不好随随便便打发了。”明柯盯着明妜道：“这件事三妹并不清楚，我只问你，你是不是也和当年福寿公主一样……”
明妜倒没有太过惊讶，福寿公主过世时明柯已经懂事，又是极聪颖的，猜到一两分也未可知。而且依着林姑娘的身份，理出来大致情况也不为过。再加上父亲的意思，只怕十有八九知道了的。
因此也就没瞒着：“是，只是如今没触发出来，只是仔细调养着。”
“可有解法？”明柯问道：“那桭哥儿呢？”
明妜摇摇头：“世上唯一知道解法的胡神医已经过世，如今只是盼着没事罢了。桭哥儿并没事，四哥不必担心。”
明柯没再说话。
明桭已经蹦蹦跳跳地进来。
“阿妜，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毕竟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了。”
明妜目光闪了闪，笑道：“骑马的时候小心些，早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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