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游园

　　说起京中极富盛名的宴会，就不得不说福康长公主。作为先皇留在世上的唯一的女儿，福康长公主可谓是精通玩乐之道，满京都最具风流才气的人了。且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单是她园林里各色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各种名贵难育的草木，就足以让人拍手叫绝了。而最有特色的莫过于四季的游园会，春赏桃、夏咏莲、秋赞菊、冬品梅，虽说年年这四样，可年年却又新花样儿。

　　福康长公主喜欢热闹，畅春园里一年四季都人声鼎沸的，各家的公子小姐儿，不拘有没有才名，只要身份条件符合，必是要下帖子去的。今年因着皇帝身体不适，等各家的帖子分发下去时已经过了桃花的花期，因此帖子上一并改了，邀各家公子小姐们前来赏鉴海棠。扉页上还提了半阙残诗：“人世不思灵卉异，竟将红撷染轻沙。”

　　畅春园位于皇城东北，靠着祁山，有天然的温泉，四周多是京中勋贵的温泉庄子。下了官道，道路也是平稳顺畅，一路通到畅春园门口，男女分东西门入，各自有侍女小厮前来领路。

　　天明护着车架到了东门，这才扯了缰绳往西门去。早有候在门口的侍女迎了上来，搀扶明妜华浓二人下车。

　　明妜梳了垂桂髻，配了妃色的对襟襦裙，显得乖巧可爱。华浓挽了双丫髻，配了嫩黄的齐胸襦裙，更显活泼。两个人手挽手随着前来引路的侍女往里去。

　　一路上水榭歌台、奇山异景错落有致，沿路摆放了各色海棠，清香怡人。

　　主宴设在了夕苑，凌空于湖上的浊溪亭以轻纱围起来作丝竹之乐，以湖为界东宴女客、西迎男宾，隔着三丈有余，不必立着屏风，却也不逾越。仿古风分桌而食，桌前又依地势引了清流做流觞曲水，颇有意趣。

　　两人都算是长公主的近亲，因此避过众人先往长公主起居之所问安。一路行去，侍女林立，姿色皆是上乘。沿路建筑也不拘正经宅院的建制，倒颇有魏晋时期的特色。居住的正屋不取一砖一瓦，皆是青竹所筑，内里由瓷质的管道引了温泉水环形一周，冬暖夏凉，竟也不需火盆、冰山之物。

　　不过春末时分，花厅已换上了琉璃珠帘，微风拂过叮咚作响。自有侍女掀了帘子领二人往里去。

　　福康长公主正倚在榻上捻着银签子吃西瓜，见二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招手笑道：“来，尝尝我这暖房里培出来的西瓜味道如何？”

　　为了今日的宴请，福康长公主换上了月白色绣着海棠暗纹的宽袍广袖，黑发束于头顶，以木钗簪之，有几分古韵。话说长公主虽是先皇子女中最小的一个，如今也有快三十了，可看她神色相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家的二八少女、待嫁闺中呢。如今浅笑盈盈，更是风流动人。

　　都知道福康长公主最不喜拘礼，两人也就闻声落座，同长公主闲话。

　　“我竟是第一次来，姨母这满园的气派，今儿我真是开了眼界呢。”明妜笑道：“可叹我冬天的时候无缘得见，想必梅花映雪，更加得宜。“

　　“你才多大年纪？“长公主不以为然地笑笑：“不过，这园子说得第二，没有敢称第一的。我泰半的嫁妆搭在里头，总要有些成效出来。”

　　华浓只顾着吃瓜，也不说话。一时间有侍女来请，所宴宾客已到了泰半，隔着幽深的竹林亦听得丝竹喧闹之声。

　　待分宾主落座——明妜华浓自然坐在首席，便有侍女款款而至呈上美酒佳肴。畅春园家厨乃是前朝食圣的第四代传人麻春，年纪虽小手艺却极好，他胞弟麻秋虽不是传人却也是京中名厨，平日里府宅请宴宾客多以能请到麻师傅做主厨为荣，而麻春的手艺，也只能在畅春园尝得到了，就连皇帝，一时想换个口味，也得长公主先松口了才行。美酒就更不必说，偌大的园子，地下一半都窖了各地搜罗来的佳酿，随随便便一瓮都价值百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尽欢。公子们行起了酒令，热闹喧嚣，小姐们挥毫泼墨，势必要挣个头彩。明妜是不爱作赋吟诗的，就闲坐一旁，翻看由侍女誊抄了的各府小姐做的诗词，千奇百怪、良莠参差，倒比看诗集有趣得多。

　　长公主挑了文采极好的往男客那边传去，一时间都是赞颂之声。须臾，男客那边也传了诗词来，看着字迹一致，想来也是有侍者誊抄的。这样小心也是因为从前有不检点的女子私藏了贵公子的笔迹，凭着这个非要嫁给人家，结果成了姨娘由侧门接进了府，当时在京城也是广为流传，人人都当笑话看。

　　明妜接过长公主递来的诗文，正低头细品，冷不防被华浓抽去，只听她道：“不过是赏个花儿也能扯到精忠报国上去，谁叫他表决心啦？古板至极，忒没意思。”

　　明妜尚未细看呢，听她如此说遂接过来细读，因笑道：“是有一股子志气呢，只是跳脱了些。凭你作了什么好的出来，也这样随意评点人家？”

　　“评得好未必作得好，”华浓笑道：“我虽没什么墨水，那也是看着名家大作长大的，再加之姐姐三天两头的出酸诗，这样的诗文放在眼前，那也是高低立现的。”

　　那边就有侍女来回长公主的问话：“……国公府赵世子。”

　　“是理国公府的世子？”华浓在长公主面前没大没小惯了，此时也凑上去笑道：“我就说，天下哪有那么多文武全才。他虽在春猎拔了头筹，这是在诗词上差了可不是一星半……。”

　　明妜张口就逗华浓：“你小声些，我听说武人的五识都很好，虽隔了湖，他未必不能听见。”

　　华浓忙噤了声，倚在长公主身侧往那边瞧去，却见长公主虽端起酒盏掩了唇角，可眼神中的笑意却要溢出来似的，就知道自己上了当，回身就要搔明妜的痒，两人滚做一团，还踢翻了旁边的桌子。这下子，不光女客看过来，就连西边儿喧闹声也渐小了，虽看不真切，依旧有不少人看过来。

　　“杀才、杀才。”明妜伏在几案上笑道：“早就告诉过你了，偏还闹这么大动静？合该灌你几盅子才行。”

　　华浓亦是笑红了脸，捂着肚子指着明妜：“偏你是个嘴尖舌长的么？”

　　虽然这些官家小姐平日里随着长辈赴宴都是乖巧娴静的模样，到底还是未长成的孩子们，聚在一起了更是闹得无法无天。这也是长公主所办的游园会备受推崇的原因，成家待嫁的一律不邀，来得都是半大的孩子，彼此也相熟，又没有长辈的约束，即使有些失礼也不会有人计较，平日里被管束得紧了，哪怕就放松这么一天也是开心的。

　　这边闹得狠了也有些不成样子，长公主从中调停了方罢。侍女鱼贯而上撤下了残羹剩盏，复又捧了新鲜瓜果并甜香沁人的果酒上来。

　　小姐们方才作诗品评已是累了，如今三五成群凑在一处，家长里短的闲话儿，无非就是谁的衣裳新颖、谁的头面好看，毕竟是深处闺中的女孩，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一亩三分地的事儿。倒是公子们，仿佛刚才作诗并没尽兴，此时又闹着骑射，只是园子里虽有马场，却泰半是未驯服的烈马，这些公子们非富即贵，长公主亦不能不小心，自然是不许，不过还是使人立了靶子，又将羽箭撤了铁尖绑了绵绸，供公子们玩乐。

　　这些公子们虽未能如愿，倒也安安分分从了长公主安排，只是有人嚷道：“其余的都好，只是不能叫赵子复参与，不然我们还能讨到什么彩头？”

　　有同赵子复私交甚好的就辩解道：“伯印未必乐意，人家真刀真枪见了多少？谁会同你计较这个？”

　　原来他的表字叫伯印。华浓暗自思索，这边拉了明妜同交好的女孩儿说话。明妜将华浓的一切形容看在眼底，只添烦思。

　　大户人家结亲，多半结的是家世，少有儿女两情相悦的。就算太妃王妃偏疼她，人家理国公府未必看得上华浓，先不说没有嫡亲的兄弟、佑亲王百年后没有可靠的岳家，就说理国公府如今只有这个世子还是个出息的、就连理国公本人也是守着祖辈的恩封颇有些颓废的意思，作为理国公府未来接班人的妻子，那必须是当得起大事的主母。说得偏颇些，在内府庶务上，就连华沁都比华浓强些，华浓如今快说亲了对庶务尚是一窍不通，太妃多年来又娇宠纵容，这样的人家虽不会一辈子养着老姑娘，那也是存了嫁个小儿子享清福、分家产的心思。在这一问题上，太妃和王妃应该是达成了一致。只是如今华浓少女心动，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谁知道能做出什么事儿来。可明妜也不打算和太妃挑明了说，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又是客居，况且华浓嘴硬一概不承认岂不闹了笑话？

　　明妜这边还出神想主意，就听华浓推搡她：“嘿！想什么呢？人家给你行礼呢？”明妜回过神来方看清面前站着的面容清秀的女孩儿，因笑道：“是我失礼了，一时走了神，这是哪家的姐姐？”

　　“小女王氏琼娘，给郡主请安。”王琼又福了身，自报家门。

　　“不过是个虚弦儿，姐姐不必太拘礼，叫我明妜就成。”

　　三人兴趣相投，倒也能凑趣儿说闲话，一时忘了时间，直到侍女催促方觉已是落日西沉，忙两相拜别各自散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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