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乌啼月落 上
风雪之中,我骑马飞速赶往京城,大抵是忘了时间,忘了一切,所以意识清明。我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说给谁听?这世间,已经没有能领听我的声音的人了。
现在我身后不远处,应该有林阙急忙追我。可是,我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我允许自己绝情一次,就不能自己骗自己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回头。
“宁研是罪臣之子,圣上的心头刺,这次拔除的干干净净,的确让人感到不甚讶异。宰相府触了霉头,自是万劫不复,家破人亡。”林影冷幽幽的话如同风与雪。“说实话,这件事也与你姑姑有关。前不久,她蓄意害死了林晟的母妃,引得圣上大怒。没等杀令下来,便早早畏罪自尽了。双怒被激发,这一次谁都救不了顾府。”
哦,是吗?姑姑畏罪自尽了。
凤与雪很可怕。吹得我的心都寒了。顾长月,已经是孤身一人。
“姐姐。”是我最烦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蓄满了悲伤。风雪之中,远处风吹雪一阵模糊,长驭的样子清晰无比,我追着他,他在空中。“姐姐,我等你很久了,你都不回来。”长驭在笑,笑着流了泪。“我很害怕,可是我现在不怕了。”他向我靠近,由雪凝成的他轻飘飘地。“都没有了,姐姐,都消失了。”他虚抱着我,然后消失在我身边,化成一阵风雪,吹寒万物。
“长驭!”我撕心裂肺。为什么没有做错的人要接受惩罚,为什么一切都没有理由般地倾倒,我几乎晕厥,但渴望亲眼目睹。于是要跨过风雪,直抵废墟!
骑行了很久,身体都开始僵硬,城门临近,我带上兜帽,用大氅遮住自己。有士兵喝令我停下,我远远地拿出令牌,那士兵看清令牌之后,大声喊道:“开城门!”我没停下,在城门打开的一瞬间骑马进城。
路上行人不多,我一路快马加鞭匆匆回府。可能我会看到人去楼空,可能我会看到满目疮痍,但我必须回去!远远的,我的心瞬间收紧,连马都不自觉停下。
我面前原本熟悉无比的家,此刻已是一片惨淡,残留许多被火烧过的痕迹,几天风雪掩埋也遮不住□□裸的人间惨象。他们杀了我的族人,用火焚烧我的家,给我顾氏世代安上窝藏罪犯的名声!我从马背上下来,无力地走到残骸之前,我顾氏千秋清誉毁于一旦,此刻,我竟成了,罪臣之女!可笑,污蔑,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往废墟里去,我十几年的家已经毁得不成样子。父亲,母亲,长驭。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在烈火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不甘心,不甘心!
我跪在废墟之中,手掌下是尘埃。这些人,把我的亲人杀死,连尸体都不留给我。骨灰与尘埃混在一起,我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尸体之上。
眼泪落在尘埃上,我捧起尘埃,却禁不住微风一吹,我蜷缩着,把尘埃拥如怀中,这些都是我的亲人!现在,他们脆弱的风都能吹走,我的眼泪绝了滴,便再也收不回来,有些东西我想要抓紧却如同握住沙子,一点点流失。
举目望去,都是废墟!
这些东西,这些憎恨,总有一天我会通通还回去!
我缓缓从废墟中起身,静看着在皇权之争中消失的顾家,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不远处,那一点点红色扎的我眼睛生疼,从铁盒子中露出的那一点红色,我熟悉的暗中的金属盒子。我朝那醒目的红色走去,这座顾府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运走了,只有这个铁盒子留了下来只有这个不值一文的东西留了下来。
真是…可笑。
我拾起这个摔得有些变形的铁盒子,打开之后,那根完美如初的红绸带呈现在我眼前。我把红绸带取出来,铁盒子被我随意丢在地上,迎着光,这根红绸带美得我心中直颤,它代表着我与林阙之间的缘分,它在大火之中完好的留了下来。
“长月,”我看见林阙气喘吁吁地到了我面前,他一把抱住我,像从前一样抱着我,可惜,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林阙,你骗了我。”他语气发颤说:“我是为了救你,但是……”
我从他怀中挣脱,用陌生的眼神看着陌生的他:“那你为什么把宁研放在我家?”他眼神慌乱,像要极力解释。“不是我,宁掩饰在我福利,有人把他杀了,放在了顾家,至于谁是幕后的人,我会调查。”我只是冷冷笑道:“顾氏灭族,你脱不了干系!”
我宣判了结果,容不得他再为自己申辩。不管是不是他犯了错,这场惨状他都是因。果太惨烈,皆由因起。
“长月......”我第一次听他委曲求全的声音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步步后退离他越来越远,他想要抓住我。我只是冷冷看他,“我曾经不顾自己敏感的身份,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你。”他僵在了原地,我继续说道,“我忘了跟你在一起不仅我自己会陷入危险,整个顾氏也会因我而遭殃。我的愚蠢造就如今的一切,这是报应。”我向他大吼,“这是报应!”
他愣愣地说不出话,站在原地看我。
“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我只怪我自己太过愚昧。”这个人曾经是我生命中的希望,此刻又将希望变成了绝望。我哈哈大笑,“林阙,我顾长月做过最错的事情就是爱上你。”他仿佛被人打了闷棍,跪在地上。“我赔上了一切。最好落得一个满盘皆输,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干干净净。”我手中那根红绸带被风吹得几欲飘走,我朝他举起,“这根红绸带把你带到我身边,它代表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我无力地笑了笑,“烈火都没能把它焚烬。”“可是,林阙,你我缘分已尽,这段所谓的缘份本就不该存在,现在,还给你吧。”我松手,那红绸带顺风飘向他。
这算什么,我与他终于告别,我与他再无可能。
我转身就走,留他一人在废墟之中,我允许自己绝情,允许自己无情。
不管多久的缘分,我还你可好?
不管多深的感情,我还你可好?
不管多痛的记忆,我还你可好?
我慢慢离开了废墟,默默走在路上,这世间举目无亲,如此孤独的感觉真如锉骨之痛。“长月。”林阙一把从身后拽住我。“长月,你能往哪去?”我用力甩开,哪怕我已身无去处,也不想再待在他身边,每当看见他我都能感受到顾氏之魂向我呐喊。
“顾长月,这一次,求你相信我好吗?”我面无表情地转身,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根红绸带,脸上刻着痛苦。可是,却无法已无用,看到废墟的那一刻,我在心的周围筑起一道高墙,谁的声我都听不到。
“你离开吧,如果不想看到我死在你面前的话。”我一边对他说,一边取出从林影手上夺来的匕首,他想夺过去,我先一步插在里心脏三寸的地方,鲜血立即染透了衣服,插得并不深,却足够折磨人。
我看着他惊愕的摸样,强忍着痛咬牙道:“你还不离开?”额头上细密的汗仿佛暴露了什么,他的手顿在空中,还处于震惊之中,眼神晦暗,“我……”他无法再说什么。我狠狠拔出匕首,插在距心脏两寸的地方,冷笑着,“看来你是真想看着我死在你面前。”“我离开。”他向后退了一步。
一股巨大的痛楚直冲我的脑海,往昔一幕幕碎得不成人样。
“你走啊!”我朝他怒吼,“为什么不离开!”他在我的怒火之中一步步向后倒退,我逼着他退出了我的生命。
可笑,可笑,实在可笑。
“林阙,我什么都没有了,一无所有。”这一场戏,总会有人退场,我怕离别太过心酸,不如由我将你驱逐,大家都好过。如果你能脱离角色,该多好。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离开,没有刻骨铭心的悲伤,没有依依不舍的谢幕,这一场风花雪月,总要有烟消云散的那一刻,我得学会释怀,才有能力面对新世界。
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我收回匕首,与他背道而行,我不会回头的,我对自己有过誓言。
皇城在落日之中愈发不像我平日所看见的那样辉煌,那样的高贵无匹。如今我眼中的皇城,就像掌权者为自己所造的牢狱,将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掌握在手中。这样封闭森严的坚城,关着的人心该是冷酷无情到何种程度,手起手落之间,流血漂橹都视若无睹。
这种地方,可怕森严,所谓朝圣者所看到的皇宫不过是一座人间地狱。
我已无去处,身上没有钱。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活下去,想我顾氏大小姐如今也只有流落街头的命。
在离开他的转角,我缓缓缩在角落里,孤独一点点吞噬我。我回想起未归的靖君,远嫁的知君,逝去的长驭,不知所踪的陆初然,曾经一一鲜活在我生命的人物此时像画卷一般褪了颜色。
我想起林阙,大抵是我爱错了。
夜幕降临,黑夜一寸寸黏在我的皮肤上,周围很冷,我只能打着哆嗦搓手取暖。万家灯火映在我眼中,多么温暖。我像被遗弃的人一样,看着万家灯火。
说好不伤心的,看见灯火又开始回忆,漫空的天灯,两盏莲花形的。满河的白河灯,几只红色的,洞房中的红烛,龙凤纹的。
我无力地笑了笑,抱膝沉眠,哪怕灯火再盛也无关乎所以。我是被冻醒的,当我醒来时,身上已积了一层雪,真是可怜的没人要。正打算起身时,一块通体血红的血玉端端出现在我眼前,我浑身一颤,死死盯着这块血玉。
我灰烬般的希望又开始重燃。
我怎么会不记得这块血玉正是长驭当成宝的那块。自知君走后,我便把血玉交还给长驭,此刻为什么会在别人手上。我顺着手往上看,一张令人憎恨无比的脸出现,正是罪魁祸首林晟。
“你什么意思!”我几近咬牙切齿,他挑眉瞟了一眼血玉,“别急着恨我,想见一见他吗?”我心中剧颤,他指的是……长驭!长驭又没有死!我还有亲人在世,长驭还没有死!
我蹭地站起身,冷声道:“你把他藏到哪儿去了。”他别有用意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便直接走了。我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转过三条巷道,穿过一座门,从后门出来,我将路牢牢记住,生怕忘了。
林晟嗤笑道:“你不用记路,等你见到了他,我便会带他离开。”我顿时驻足,“你要拿长驭威胁我?”他回转过头,阴鸷一笑,“当然。”我心中一紧嘴上却装作毫不在乎,“那你大可不必,我与林阙已经决裂,你拿我威胁他,他可不一定会拿出代价换我。”“这个我当然知道,对于林阙你已经无关紧要了。”说得直白,扎的我心里疼,“如果你没有可要挟的价值,我早就把那小子杀了。”果然有鬼,长驭失而复得,我决不能让林晟再伤害他。“你想干什么?”我着急问他,却不小心暴露绝对的弱势气场。“等你见到了他,我再告诉你。”我心中知道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长驭是心中最重要的人,一旦失去他,我几乎无法活下去。这次,就算赴汤蹈火我也要把长驭好好守护住。
我当了他十几年的姐姐,大难当头我不在他身边,如今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离开他,独自苟且偷生。
大概林晟需要的就是我这种决心。
他将我带至某一处不知名的宅院,敲了三下门,便有人立即开门。我丝毫没有迟疑便随林晟一同进去,一侧的厢房有人开门,他进去了,我亦趋步跟紧他。
厢房里很窄,一看便明了是有暗室的。我暗自咬牙,他居然把长驭关在这种地方!他推开书架,又扣了三下门环,石门缓缓开启。我被这里阴暗的环境惊住了,长驭自小娇生惯养,那里受得了这么阴暗低沉的环境。
石道两边昏暗的烛光勉强能让我看清了路。待我踏入这里,瞬间就明白过来了。一个个小小的铁门禁锢的房间,井然有序排列着,这里分明就是暗牢。我朝他怒吼:“你居然把长驭关在暗牢!”他不悦地掀眉,“本来好好软禁着,可惜你那弟弟太不安分了,我可是没有耐心的人。”我的气势瞬间垮下来一大截。
现在是他要挟我,我没有资格向他提要求。
他将我带到最后一个稍稍明亮的牢狱,我心中剧颤,那个角落里,我最重要的长驭孤独地蹲在那里,头深深埋在怀里,像极了孤单无助的小孩子。身上的锦衣单薄到让他瑟瑟发抖,最让我心痛的是牢门大开,他的手却被沉重的镣铐紧紧锁住,而铁链嵌在墙上,这样的虐待让他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如何承受得住。
他是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少爷,他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善良男孩,他何时会受到这种非人的对待,他何时受到过这种残酷的对待。我心中有一股怒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生疼。
我掏出那把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地说:“他还是个少年而已,你至于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他吗?”我说着说着不自觉哽咽起来,“他还是个少年…他还年轻...”长驭还是个少年,纯真得我都不忍心拿世间险恶考验他的真心。父亲一向不让他接触朝政,就是希望他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父亲不希望他变得老谋深算,不希望他体会到人情冷暖,可是,命运不允许有这样的奢望。
林晟拨开我手上的匕首,冷冷道:“他不小了,懂得逃跑。”我撕心裂肺地吼道:“求你不要这样对他,求你了。”换来他一声轻蔑的嗤笑,“顾长月,你没有半点资格。”
无能为力,在这样的局面下,我无能为力,为什么我不能变得强大起来,为什么我的命运总是任人摆弄。只恨我自己没有能力,只恨我自己一直依靠别人。
“你最好和你弟弟抓紧时间,等我下次出现时你得离开。如果想看见他还活着,就最好按我的要求去做。”他俯身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顾长月,再重复一遍,我可是没有耐心的人。”
我浑身一颤低声说:“知道了…知道了。”现在,我还只能受人摆弄。
长驭听见我怒吼的声音,抬起头往我的方向看,浑浊的眼有了一丝光彩,他颤声问:“姐姐?”我微微回头,他已泪眼朦胧。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近牢狱,林晟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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