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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章


  夜已深几许,烛光映窗台。东月躺在榻上高举着印广虚为她画的那副画像,连风吹开了窗户都没太在意。眉儿虽已答应她会打听到印广虚的下楼,可三日过去,她却还是没能等来眉儿的消息。

  一道黑影自顾自倒了杯茶,又走到榻前与她一同看着画像:“唔,画得还挺像嘛。”

  “谁呀!”她猛然坐起身,盯着榻前的人影看了半天才模糊知道来人的身份,“文引师兄?你大半夜跑我屋里来做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文引将凉茶一饮而尽后又把茶杯还给东月,擦擦嘴。

  “你给我干嘛,放桌上去不就好了。”

  “我是来带你走的。”

  “去哪儿啊?”

  “你不是要去找印师弟嘛,我可以帮你哦。”文引站起身来朝东月伸出手,“走吧。”

  东月刚欣喜地要扑上去,便忽然又迟疑起来:“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

  “真的?!”

  “唔……”见东月嘴都笑到耳根下面,他又觉得说谎不大好,捏着下巴自言自语起来,“要说是真的嘛又不是,可要说假的那更不对了。”

  “我们走吧!”就在文引自言自语时,东月便已收好画像跳下床传好了鞋袜站在他身后。

  文引转过身来见到已整装待发的东月反倒自己吓了一跳:“动作这么快。”

  “师兄你为什么要帮我去找画画的啊?”

  “嗯……这个嘛。”文引摸着下巴,“我自己跑了到时师父肯定会很生气,带上你一起走师父生气便会训你更多,就不会一直念叨我了,耳根清净。”

  “那你别愣着了啊,快走快走。”东月乐得合不拢嘴,抓了外衣就跑出门,“哎呀!”

  她刚跳出门便迎面撞上一人,那人的下巴正好磕到她额头上。

  傅秉词揉着下巴痛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你在做什么!”

  “明明是你磕到我了,下巴没事长那么尖做什么。”东月捂着额头仰起脸,“谁啊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别人房门口乱窜什么,想偷东西啊你?”

  “你!”傅秉词指着她的鼻子,想了想又忍了下去拂袖离开。

  东月看着傅秉词的背影歪着脖子若有所思:“我怎么好像见过他。”

  傅秉词不见了踪影,百溪涧便忽然热闹起来,弟子房里早已熄灭的烛火又一根根亮起来。东月正在好奇间,她身后自己的房门竟然砰地一声被文引给关了起来。

  “文引师兄你关门做什么,还走不走了?”

  “我先躲一会儿,等他们都走了我们再离开。”文引贴着门小声说道,“假装我不在就好。”

  他话未尽,其他弟子便纷纷打开房门循着傅秉词的方向追了过去。

  东月拉住从她身边跑过的一人:“哎哎哎师兄,你们去哪儿啊?”

  “问那么多干嘛,反正跟着相师堂那个人就行了。”男子说着就想越过她,可东月就是拦着不让开,他便有些不耐烦,“前几日看你还蔫儿不啦叽的,怎地现在又精神了?”

  “你先去吧,我来跟她说。”

  “是,师兄。”

  了无玉看着东月无奈叹口气:“你呀,还是不死心。师兄出来吧,他们都跟着大师兄去海影塔外找傅堂领了,不用躲了。”

  门嘎呀一声打开,文引探出头来左右看看确认并无旁人后才走出来,叹道:“偷情被发现了,无玉你可不要告诉广虚呀,我怕他接受不了。”

  东月看着文引一脸疑惑:“情要怎么偷?”

  “这个嘛……不太好明说。”文引凑近东月,“你跟广虚有没有……那个?”

  “哪个?”

  “就是脱光衣服……”

  “师兄!别不正经了。”了无玉打断文引的胡言乱语,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们是想去找广虚,这件事师父也知道。”

  东月做了个鬼脸:“他怎么会知道。”

  “你天天让眉儿四处打听广虚的下落,整个千都灵的人都知道了,所以特意叮嘱过我要看紧你。只是没想到师兄你会帮她。”

  “我一定要去!师兄你不要拦我,我无论如何都要去找他。”东月以为了无玉是来阻止自己,一时情急竟然哭了起来。

  她这模样反倒吓坏了了无玉:“好了我知道你很想去,我也不拦你,但是你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

  “谢谢师兄。”她抽抽搭搭地回答。

  “好了,你们快走吧,趁着现在所有弟子的注意都在傅堂领身上。”了无玉四下看了看确认已无别人,“广虚在南牙国,你们一路多加小心。”

  三更刚过,蛮初便已穿好喜服坐在镜前等着婢女为她梳头戴冠,眉眼间不见任何愁绪,全然一副大义赴死的模样。

  门外大红绸扎成一簇簇浑圆的花挂得蛮宅到处都是,然而整座宅子上上下下却丝毫没有半分喜庆,一如平日里。唯有那些不停忙碌于蛮初房间的下仆才让这送亲之日像了些。

  “用这个。”蛮姿从侍女端来的首饰中选了一只金镶玉的双蝶头钗递给梳头的婢女,“虽说不是真正的小姐,但也不能让蛮氏被看低了去。蛮初,你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首饰以及父亲为你准备的嫁妆,就算是我们蛮氏对你最后的恩情了。到了夸氏,你可别做出一些不利蛮氏的事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大长老。”

  “你那不成器的爹也总算为蛮氏做了件好事。”蛮姿从镜中端详着蛮初,“你这张脸越长越像你娘了,看了就让人生气。”

  蛮妮看着那些一件件往蛮初身上戴的金银珠宝,顽主蛮姿的胳膊撅起嘴抱怨:“娘,这些首饰都给她了,我出嫁的时候怎么办啊。”

  “你放心,你出嫁的时候蛮氏为你准备的嫁妆与首饰肯定会比这些好很多。”

  “那就好。”蛮妮嫣然一笑,松开手欢喜地转身走到屋子中央,“我要风风光光地嫁给烟息风。蛮初,这次可多亏了及时回来啊,不然去受罪的可就是我了。”

  “剩下的我来吧。”蛮姿接过婢女手中的木梳,替蛮初整理着鬓角,“你记住,到了拿玉城别再想着能逃走,下一次,我绝不姑息。给她盖上喜帕送出门。”她将木梳塞进蛮初手中便退到一旁让婢女为她盖上喜帕。

  待吉时刚到蛮初被扶出宅邸时,东方已泛起一丝金黄。宅邸门口盘踞着夸氏从拿玉城调来了三头迎亲的龙雁,每一头都壮硕得足足能托起一座房屋来。印广虚与矔疏已坐上左后方的那头,看着蛮初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来

  夸谐立刻跳下为首那头龙雁的头颅,走上前从婢女手中接过蛮初的手。

  “蛮初妹妹,你放心,嫁到夸氏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他将蛮初横抱起来脚掌一发力,便飞上龙雁头顶,“起驾,回拿玉城!”

  三头龙雁展开巨翼扑扇几下逐一飞上天发出朝贺般的嘶鸣,风光得让整座怜隐城每一处角落的人都抬头仰望着目送蛮初离开。夸谐转头面带微笑看向蛮初,希望自己所做的这一切能博得她的欢心。

  而送亲的队伍刚出了怜隐城,蛮初便将拿着木梳的手笔直伸出龙雁头外,一松,木梳便迪掉在山野之中。

  “以这速度不出一日便能到拿玉城。”印广虚看着夸谐与蛮初的背影,这般说道,“到了之后他们就要拜堂了,你可有什么计划?”

  “计划什么?”

  印广虚转头看着矔疏:“你真要看着蛮初嫁人?”

  “丫头自己所选,吾又能如何。”

  “她为何这么选你我都清楚,你这是在跟自己怄气。”

  矔疏闭上眼,不愿再听他说下去。

  龙雁仅仅飞行了三个时辰便到了拿玉城,一路的啼鸣引来所有人的瞩目,夸蛮两家联姻的消息在这般大张旗鼓的迎亲之下已传遍了整个南牙国。而这就意味着,夸蛮结盟。

  “来了,新郎新娘来了!”

  夸宅门外堆满了人,听见谁这么叫了一声便都齐声欢闹起来。锣鼓欢奏,礼炮连响,吵得耳朵再进不去别的声音。

  矔疏看着夸谐牵着蛮初站起身来,然后抱着她飞入喜堂,却不知要如何自处:“仲兮。”

  “只要你说一声,我便帮你将她抢过来。”印广虚站起身拿出玉止戈已然做好了准备,“你不需要动手,看着就好。如何?”

  他仿佛并未听见印广虚的话,还是愣愣地看着夸宅,不进去,也不离开。

  “再不下决心,她可就是夸夫人了。”

  见他二人还赖在龙雁背上不周,驯养的仆人便忍不住喊道:“喂,你俩怎么还不下来,想被龙雁驮回巢啊?”

  “走吧。”矔疏站起身来先下了龙雁背,朝夸宅走去。

  印广虚走上前拉住他:“你要去看他们成亲?”

  “蛮初是吾等救下的,看着她出嫁也算是有始有终了。”矔疏抓住印广虚的肩头,笑了笑,“快走吧,要错过拜堂了。”

  “你自己决定了就好。”印广虚无奈松开手,看着矔疏走进夸宅,自己也更了上去。

  院中已摆好了酒席,大致扫过便已不下百桌。然而院中却无一人入座,全都伸长了脖子朝正厅里头瞧,每一次从里头传出媒人喊堂的声音,外面便是一阵欢呼。

  “看来是挤不进去了。”矔疏站在人群外头,层层叠叠的人让他连蛮初身上喜服的一角都看不见,“拜完堂就该洞房了吧?”

  印广虚看了看他:“嗯。”

  “送洞房喽~新娘子送洞房喽~”正厅里的人蜂拥而出,互相推搡着,却又分成两边不敢碰到蛮初一根毫毛。

  “让一让,新娘子要去洞房喽。”

  蛮初在媒人与婢女的搀扶下走出正厅,又经过院子,转进了去后院的那道小门,最后消失在人们眼前。

  印广虚目送她离开,心中尽是感慨与怅惘,这一幕让他想起了远在千都灵的东月。可不知何为,东月的容貌渐渐消失,再浮现的是一千多年前的凤桡,眉目含羞地看着自己。

  【让我成为你的人吧,我亦不求永远,只愿这一世能与你做回夫妻。】

  他倒吸口冷气靠在墙上揪住胸前的衣襟,山前那一晚的记忆像洪水猛兽一般冲击而来。

  “印公子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快找位置坐呀。”夸谐见到印广虚一人站在角落,便上前招呼,“今日太忙,实在是招呼不周,改日定当好好谢罪。”

  印广虚压下心中的震惊:“夸公子太客气了。”

  夸谐四下瞧着:“咦,怎么不见矔疏公子?”

  “他……”

  印广虚这才想起来,待各方亲朋入座酒席时便早已找不见矔疏的身影。

  坐在房中的蛮初听着隔了很远的吵闹声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前些日子刚从夸氏手中逃命出来而如今她偏偏嫁入夸氏,老天真是把她好生戏耍了一番。

  “丫头,想走吗?”

  屋顶忽然传来矔疏的声音,她扯下盖头立刻站起来朝屋顶搜寻着他的身影:“矔疏哥哥?是你吗?”

  “丫头,你想走吗?只若你开口,吾便带你走。”

  “可是我要是走了白衣姐姐怎么办?”蛮初咬着唇,激动的心情也缓了下来:“谢谢你矔疏大哥,但是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夸氏必然会追究到底,那就没办法救白衣姐姐了。”

  矔疏攥紧拳头:“你可知若不走会经历什么?”

  “我知道,矔疏大哥你不用担心我,能嫁到夸氏是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我该知足了。”

  “你并非物件,当问清自己心意。”

  “我的心意不重要。”蛮初嘴一瘪,竟有些想哭,只是她自己很快察觉出来,便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笑起来:“能遇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出身卑微又怎敢奢求更多呢。”

  矔疏闻言再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欲要破瓦而入,可门外庭中忽然传来吵闹的人声,四五醉汉扶着夸谐跌跌撞撞走来,一路嬉闹恭贺。矔疏便像泄了气一般重新坐下,见夸谐是真心想娶蛮初,他放下心来,却又觉得胸闷难以平复。

  “他来了,矔疏大哥你快走吧。”蛮初重新盖好喜帕坐回床边,不知怎的心中开始慌乱起来,“矔疏大哥,你还在吗?”

  然而房顶之人却不再回答,眼睁睁看着夸谐走进新房。

  他关好房门,坐到蛮初身边却只是用手指勾住她的手:“蛮初,见你第一眼我便已认定非你不娶,还好,我终于得偿所愿。希望作为你夫君的我,没有让你失望。”

  不多久,房中的喜烛便被吹灭,隐约传出暧昧的□□。

  他坐在新房屋顶上听着屋内发生的一切,直到整座城的人都睡去,又醒来,他还在那里,怔怔发愣。

  原本只要你说想走,即便触犯神规吾都会带你离开,可你偏偏不说,吾却仍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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