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薛卿
这次的老板与上回不同,明显是认识皇帝陛下的,在门口的时候见了一眼人群中的皇上,中年人就很快迎上前将一行人引到了后堂,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需要出示令牌。
“只是不知道,这里的老板,认识的究竟是殷夜柏还是皇帝陛下。”路立果若有所思。
从前厅到后堂她都没有说话,用心观察着这个店面。比起之前的“月婵小盒”,这个店面从规模到装修,都透出一股浓厚的“壕”味。无论是鎏金的百鸟朝凤横梁,还是上好檀木做的货架,仿佛可以看见主人家对着装修师傅颐指气使道:“对,没错,就要最贵的,老子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陛下,铺子的装潢是……”路立果看到了与前厅奢华无二的后堂,终于忍不住出声。
“是朕找人做的,喜欢么?”皇帝陛下热情地看着妍嫔娘娘,像个想讨糖吃的小朋友。
“厄……喜欢……”路立果默默把之前准备说的话吞了下去。
这时候,外面那斯文书生也进来了,和中年人一起跪倒在地:“草民叩见陛下,妍嫔娘娘。”
#好吧,这俩货显然是真正的知情人,知道自己的东家是皇家,或许更知道自己属于皇上的私军,赚的钱也是入了皇上的小金库╮( ̄▽ ̄”)╭
路立果想,或许是之前韩氏的事情弄得皇帝陛下特别不愉快,于是这次干脆决定启用“自己人”。
“皇城水粉采购竞标定在下月初九,还有二十日可以筹备,所以朕找了两人来帮你。”皇帝陛下一边说一边向那两人努了努嘴。
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应该是对外管事的,生的倒也俊美,往店门一站就是个活招牌,他笑嘻嘻地对路立果道:“娘娘放心,小的叫朱二,以前也做过小买卖,是咱店明面上的掌柜。这位叫朱四,是小的本家大哥,在店里做账房先生,也兼着其他的活儿,别看他这怂样,以前在大户人家做管事的十多年,保准叫娘娘满意。”
那中年人任由年轻人编排自己,也不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憨笑,看起来真的是十分老实样子。
“朱二?朱四?”路立果有些无力地反问,拜托,假名也起的认真一点好么,而且哥哥叫朱四,弟弟叫朱二,简直让人不知道如何吐槽。
“朱什么?”一旁的皇帝陛下抬手给了路立果一个响栗,笑着说:“这两人是给你用的,不是给你看的,老盯着人家干嘛?朕可说清楚,这铺子是给你了,朕让你做的事呢,自然是要办的,钱也是要赚的,你要是还像在皇城中那般乱来,搞得好好的铺子最后落得个舍本关门收场,朕可饶不了你!”
“什么啊!”路立果揉了揉脑袋,虽然皇上那下敲得并不疼,但是一点不妨碍她嘟起嘴反驳:“臣妾的生意明明很赚钱的说。”
“嘿,你还嘴硬。朕问你,你之前鼓捣的那什么面膜,最贵的那种,卖多少两?”
“一百两纹银一份,臣妾那装精油的瓶子虽然是玉的,但是臣妾特地去问过,这玉只是一般的软玉,满打满算也才十八两纹银。如此高的利润,难道还不行?”路立果特别自豪。
殷夜柏听到她这么说,才知道这货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其中的关窍,又想照着她的脑袋再敲一下,又觉得好笑,无可奈何地说:“你就知道你那做瓶子的几块破玉值钱,别的全然不管。且不说你为了这一小瓶精油,摘秃了皇城里多少奇珍独株,就说你那用作敷面皮的布匹,朕问你,那些特供的款式,是不是你直接用了入宫时候朕给你的彩礼,那三匹竹兰冰蚕丝。”
路立果还没有反应过来“竹兰冰蚕丝”是何物,一边的朱二已经深吸了一口气,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惊呼道:“陛下所说,莫非是传说中十年才得一匹的,竹兰玉家代代相传的宝蚕产的竹兰冰蚕丝?听说这种蚕存活极为不易,又无法大规模养殖,生长也缓慢非常,只能取竹兰地区用雨露浇灌的百年桑树上长出来的桑叶喂养,听闻此蚕吐出的丝,能自动透出沁凉,百两黄金也买不到半匹,关键还是有价无市,是只有皇宫才能得的贡品。”
皇帝陛下谐谑地看着路立果,后者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那瞬间瞪大的双眼呆呆傻傻的模样,着实有趣。
路立果此刻内心是崩溃的。皇帝陛下说的一点没错,当初为了那特供面膜能够看起来更上档次,她对于内务府提供的布料不太满意,干脆去自己的嫁妆彩礼里面淘,还真被她淘出来一个朱漆箱子,里面放着的少许白色布料,又服帖又吸水,贴上脸凉飕飕的。
“简直就是做面膜的圣品啊!”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当然,若是那时候她就知道这玩意黄金百两也买不到半匹,是决计不会用来做那用过就扔的面膜纸的,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
#老娘不认识也就算了,关雎阁上上下下,居然没有一个识货的?!
路果果在心里默默地推卸责任,完全忘记了这般有价无市的东西,关雎阁一水出身贫苦的太监宫女还有小门小户出生的乐萝,哪一个可能认得出来。至于那些拿到东西的妃嫔们,都觉得惊世的美人果然是不同凡响,竹兰冰蚕丝也只当等闲,在心里对于路立果又高看了几分,所以最后就造成了这么一个美丽的误会。
路立果默默为自己暴殄天物、焚琴煮鹤的行为心疼到不行,随即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转过头狐疑地问笑话她的皇帝陛下:“臣妾是不识货,只是这特供面膜乃是为后宫几个妃嫔和太妃定制的,量极少,皇上是如何知道臣妾用了竹兰冰蚕丝做料?莫非……陛下也用过臣妾那小作坊产的小玩意?”
她这么一问,皇帝陛下的面上显示出一丝窘迫,竟然默认了。
一旁的朱二是个机灵人,马上就给皇上解围。“妍嫔娘娘此话,小人倒是有些不同见解。”他说:“面膜此物,小人在前些时日也听说过一二,据传能使皮肤焕然新生。既如此,陛下又怎会用不得?我大殷朝男子可最是重视容貌的。”
路立果听到此话,觉得自己脑袋上仿佛有个500w的灯泡亮了一样。
是啊,以前她一直按照现代护肤品推销的思路,极力将面膜推荐给女子,怎么忘了,这人妖遍地的大殷朝,男子那边也一样存在巨大的市场啊!
“先生,还请详说。”路立果真诚道,那双妖艳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闪烁,朱二看得呆了一呆。
好在朱二对此事还真颇有心得,当下就和路立果讨论了起来,两人越聊越投机,一边的皇帝陛下好像成了布景板,至于一边的高全公公、朱四、还有月仙宫出来的小包公公等黑压压一片人,一开始就是柱子和墙,进门你也看不见那种。
殷夜柏万万没料到,这个书生居然在胭脂水粉方面这么有见解。
“孟老狐狸让他去大理寺门口卖书画还真是埋没了他。”他在心中冷哼道,完全没有觉察自己心里这话泛着多么浓重的陈年老醋的味道。
眼看着自家嫔妃与书生越聊越来劲,那眼角眉梢带出来的小得意,整张脸马上就要绽放出只有自己见识过的光彩,皇帝陛下突然一个起身,拉住了路立果的手,恶狠狠道:“朕还有别的要事,朱二你先写个章程呈上来再说吧,如此这般天马行空的讨论,并无多大意义。”说完就把自家果果给拉走了,完全忘记了曾经对某人承若过,可以让她自由选择男人,并且自己还会乐意放手的话。
路立果还没反应过来就和皇帝陛下到了店铺后面的巷子里,因为前门还在为开业热闹着,这里倒是十分清净,也方便说话。路立果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皇帝陛下那握得死紧的大手,有些好笑。
“好了,朕有别的事,你先去姨父那里吧,朕办完事就来。”结果冷静下来的皇帝陛下却说。
“啊?”今天不是偷偷微服出来的么?还要去镇南王府么?没听说啊?
“朕的爱妃,后宫最近死了这么多妃嫔,你和卓英再不去见见姨父,怕他是要把朕的金銮殿给拆了。卓英那边今早朕已经给了旨,准她出宫省亲,你呢,因为有开铺子这种要紧事,以你的智慧怕是应付不来,朕只好勉为其难,于百忙之中抽空与你同来了。”皇帝陛下的语气特别嘚瑟、特别欠扁!
#忙得抽不出时间你敢不敢不去逛酒楼听说书啊?
路立果只敢在心里吐槽,说出来还是没胆的,但是她如今在皇上面前完全不会掩饰情绪,那不屑的表情完完全全写在脸上,殷夜柏看着心里好笑。
“好了,拿着。”他说。
路立果感觉一根签子被塞到了手里,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串又大又圆的糖葫芦。
#他这是在哄小孩儿,还是哄小孩儿,还是哄小孩儿呢?
皇上的大手揉了揉路立果的脑袋,笑着说:“乖,一边吃一边跟着侍卫哥哥走,不要瞎跑,吃完就到阿爹家咯。”
路立果此时看皇上的眼神是这样的←_←
皇帝陛下给了跟着路立果的护卫和暗卫“给我看紧咯”的眼神,出龙目虎虎生威地瞪过几个人,皇帝陛下这才稍微放下心离开。期间他特别斜瞟了一眼她身边跟着的小包公公,这货跟了一路,真不愧是花魁出身的,特别会看眼神,那么妖媚的样貌,一路走来竟然比高公公还要像布景板,然而再像布景板,这也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妖孽!必须严防死守!
因着上次韩氏的经历,这次虽说是微服出巡,但是皇上带的人真不少,一小波人走出去像是流动的拦路队。如今兵分两路,他把大部队留给了妍嫔,自己明里只带了高全和很少的几个贴身侍卫,看起来很不起眼。几人拐了几条暗巷,在一条背街的门前停下,一个侍卫上前在那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长四短,门开了。一行人走进去,满目尽是白布丧帘,竟然是从后门进了大理寺卿薛成礼的府邸。
那敲门的侍卫熟门熟路地领着皇帝陛下径直走到了薛家书房,大理寺卿薛大人果不其然就在这里。
宜嫔薛凌已经下葬了七日,这薛府上下还和正在办丧事没有两样,大理寺卿薛成礼一直告假未曾上朝,皇帝陛下看到他的时候,头发已经全白,眼睑下面有深深的阴影,憔悴万分。
薛成礼有些呆呆地,似乎正读着手里的一封信。皇上一行人进来,他抬起头,认出了殷夜柏,他无神的眼里闪过讶异,随后突然从旁边的桌面上拿起一物,上前直直跪倒在殷夜柏的面前,举着那物说:“老臣得陛下亲至,荣宠万分。正好臣有一事相求,求陛下恩准,让臣与拙荆能平静度过余生。”
薛大人拿在手里的物件,正是一封告老还乡的辞呈,而他之前看的信,皇帝陛下认出那是宜嫔的遗书。薛大人说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静的可怕,那言辞中透出的了无生趣让皇帝陛下也觉得惊心。素闻大理寺卿极为顾家,夫人多年仅育有一女,他不但未曾娶妾纳小、极为洁身自好,而且对妻女也是出了名的疼爱,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青年天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善恶终有报,若不是你为了嫁祸刑部在牢中连害两人性命,你的女儿也不至于为此偿命。薛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悟么?”
“下毒一事,其实并非臣……”薛大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挣扎,但是很快就归于沉寂,他眼中空空荡荡,仿佛已与这尘世再无关系,他这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话锋一转哑声道:“若不是小女留书让父母好好活着,臣与拙荆早就随她而去。可怜臣的女儿,生的乖巧可人,却还是幼稚了些,还不懂得这世间,活下来的人才真正痛苦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听到屋内响起了一声呜咽,那声音温软,竟然是女子的哭声。
薛大人诧异的朝皇上身后看去,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皇上回头默许地点点头,一个之前被人高马大的侍卫隐藏在其中的娇小身影露了出来,虽然也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是眉目如画,泪水横流,不是死去的宜嫔是谁?
“父亲!”这时候宜嫔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凌……凌儿……”薛大人未觉察自己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颤抖。
“朕的皇城里,可不是人人说自尽就能自尽成功的。”皇帝陛下微笑的看着那早已喜极而泣、无暇顾及其他的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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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父慈母敬上:
儿如今大错已铸,无力回天,死生全由己愿,并无怨怼。只愧对父母,生养之恩,教导之义,只能来生再报。儿此去,心中无甚憾事,唯挂念老父老母,切不可因儿之事过分悲伤。儿去往耳鼻地狱,无怨无悔,愿满天神佛,佑吾父母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儿薛凌绝笔
—·刑部虐囚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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