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开张
“上回说到：‘好淑嫔愧对父行香消玉殒，孟尚书凄凄惨惨流三放千里’。这回我们来说说：‘妒宜嫔机关算尽反害己命，薛府邸哭哭嘤嘤白纸铺满地’。”
京城最大的客栈，同时也是最负盛名的酒楼——锦里客栈，一楼大堂内和往日一般热闹。正中高台之上，今日贯常是京城有名的说书先生在这里讲书，他说得精彩，食客也听得有趣。只是今日却有些不同，那说书先生才开了一个头，坐下的食客们就全都开始起哄。
“我说先生，你不是号称通晓皇家秘史么？尽说些人尽皆知的消息干嘛？这皇城一日薨两嫔的事情，现如今京城谁不知晓？”声音最大的那个乐呵呵地问。
那说书先生脸有点白，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在拆台，好在能在京城最大的馆子谋这份差事，控场能力自然不俗。他定了定心神就有了应对，嘴角勾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反问道：“这位看官别急，皇城一日薨两嫔乃是百年难得一出的天下奇闻，小生若是不说，怎对得起这样难得的奇事？当然了，诸位可能已经在别的馆子已经听过了，此事无妨。所谓‘花有百样红’，同一件事，每家有每家的说法。至于小生我么……”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两圈，对着那起哄最欢的食客反问道：”敢问看官，可曾想过，自今上登基以来，二十年皇城平安无事，但大选才过三月，皇城陨了三妃，是何道理？”
“还能是何道理？”那台下人也是个不怕事的，接上话答道：“谁不知道，大选之前，天降妖星，不祥之兆如今应验了呗。”
“非也，非也。”那说书人摆了摆手中的扇子，仍旧笑得诡异：“看官请想，若说是天降妖星作怪，这凶兆为何单单应验在皇城嫔妃身上？况且众所周知，那妖星发现的及时，当场就给斩了，在坐诸位只怕不少也是亲眼所见。自那之后，一直风调雨顺，朝廷还连办了两个大案，将那百姓恨得咬牙切齿的一品大员给捋了，可谓大快人心，该说是福不是祸，怎能说是凶兆应验呢？”
“是啊！”
“对啊！”
“有理！”
他这么一说，台下食客互相交头接耳一番，都觉得十分有道理。
本来最近后宫朝堂接连动荡，妖星祸国之说在坊间不胫而走，但听这说书人细细讲来，方才觉察出“祸星”“凶兆”实在是无稽之谈，若真是天降神罚，哪有老百姓不遭殃的道理，更不要说能够在这里悠悠哉哉地喝酒听说书了。
“如此说来，那坊间传闻确实不可尽信。那先生倒是说说，这桩后宫连毙嫔妃的奇事，究竟是何缘由？莫不是那后宫的老太妃不满意媳妇，把她们都杀了？”那下面起哄的汉子也是耿直，就这么直愣愣地问出来。
“非也非也~”那说书人摇着头道：“皇上几次三番大选都受到群臣抵制，这次好不容易终于成功了，就是选了无盐，太妃娘娘只怕是梦里都要笑醒了，况且这几位论出生、品貌都是京城一等一的，太妃怎会下此毒手？”
“那你倒是说说看，是何人要下此毒手？”那汉子仍然不依不饶。
“这个嘛……”那说书人用手做了个捋胡子的动作，加深了笑，“呵呵”两声却不说话，明显是要再卖一会儿关子。只是，这说书人年岁不大，长得也算得上清俊，这般老气横秋的做派，倒是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先生，你就别卖关子了，大家都等着呢。”
“是啊，先生快说！”
下面果然有人忍不住了，起哄声又大了起来。
那书生见勾得差不多了，将右手执的扇子放在左手一拍，笑呵呵道：“依小生之见，所谓妖星祸国一说太过危言耸听，之所以皇城嫔妃各个死的离奇，原因远比大伙儿想得简单。”
他边说边说边从站的那桌子后面走了出来，一直走到高台的边缘，离下面的食客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两手摊开，从左到右地画了一圈，好像众星捧月一般，这才施施然说道：“怪只怪当今圣上丑的太惊为天人，后宫妃嫔们都受不了他，这才一个个绝招频出，死遁了去。我等只道她们娘家哭得凄凄惨惨，只怕文妃、淑嫔、宜嫔三个正主儿，如今正不知道躲在哪里逍遥快活呢~”
众人开头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听下文，等说书人说完，都愣了神一般，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感觉，缓了片刻集体明白过来，这是在调侃当今圣上，顿时爆发出轰然大笑，之前那妖星祸国营造出来的紧张气氛全被扫了个干干净净。
“噗！”在众人哄笑之中，一个如同夜莺般悦耳的声音夹杂其中，虽然声音不大，还是引得了说书人的注意。
这位年轻的说书先生抬头循声望去，见三楼雅座那半包的隔间里，一个白裙女子坐在其间，头上的发饰带着流苏，线上串了细小的珠子垂了一圈，挡住了女子的半张脸，但就看这露出来的半截脸，饶是在酒楼见惯美女的说书人也看得呆了呆。
“哼！”那女子旁边的男人哼唧了一声，却是一个修罗样，斜着眼睛看台下的书生，把书生看得一个灵激醒了过来。
“陛下，臣妾觉得，这说书先生说的挺有道理的，你不要吓人家嘛。”那美艳女子轻声对身边的修罗男说，笑得不能自已。
这两人，自然就是又一次偷跑出宫的皇上殷夜柏和妍嫔路立果。
两嫔先后自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日，皇帝陛下最后还是放了孟尚书一马，孟家流放三千里，子孙三代不可再入朝为官。至于大理寺那边，因为宜嫔薛凌死之前留了一封遗书，将所有的罪行都揽了下来，所供述内容与查出的线索拼得严丝合缝，无奈此事也只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最后将宜嫔贬黜出宫，将天牢里的管家和探子给办了，薛家人办了场葬礼，毒杀一事就算是了了。
连着经历了两场惨事，皇城中的气氛有些沉闷，月仙宫也不例外。从宜嫔那里回来之后，路立果有些蔫蔫的，殷夜柏都看在眼里。等宫外的消息一传来，就把妍嫔娘娘给拉着出了皇城。
#有一个明明长得特别惹眼，还喜欢带着更惹眼的美人玩微服出访的皇上主子，贴身太监当的真的很累TT
#况且，不是说出皇城有正经事要办么？在京城最好的馆子最好的包厢点一桌子好菜听评书是什么鬼！！昏君！真是昏君！！
在一边伺奉的高公公，一点没有为自己得了机会出来玩而高兴，全程瘪着嘴巴，反正陛下现在眼里根本见不着他！
皇帝陛下在酒楼里无端受了一场奚落，再是如何的山珍海味都吃不下去了，筷子往桌上一摔，张口就想走人。
路立果看了眼旁边耍起脾气像小孩的皇上，又有些忍俊不禁，顺手剥了一只蟹钳，放在了陛下的碗里。她侧过脸来，对着皇上露齿一笑，像是仙女下凡，温柔而认真地说：“难得这时节还能寻到这样肥的河蟹，锦里客栈的厨子手艺真的不错。”
皇帝陛下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已经往外迈的一只脚又鬼使神差地缩了回来，手里的筷子仿佛不听使唤似的就去夹那剥出来的蟹肉，这么一顿，走人的事情就缓下来了。
“陛下，”路立果两只眼睛亮晶晶地说：“百姓们这般调戏皇上，陛下都没有掀桌子，涵养实在让臣妾佩服。”
“哪、哪有，朕怎、怎可与庶民一般见识。”皇帝陛下语气硬邦邦地回答，耳根子却有点红。
“真好啊。”路立果看着楼下一唱一和的说书人和食客，脸上突然荡出一个让人感到幸福的笑容，殷夜柏一瞬间有些看痴了。
“什么？”过了一会儿，皇帝陛下意识到妍嫔刚才那句，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臣妾觉得，天子脚下，普通百姓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调侃天子，没有谁为此感到战战兢兢，大家自由而奔放地讨论着，真好。”路立果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皇上，认真地说：“陛下，你真是一个好皇帝呢。”
这一声，简直就像是夏日里的一道山涧清泉流进皇帝陛下的心里，熨帖沁人的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
“朕，那，那当然了。”殷夜柏觉得两颊有些发热，口干舌燥的，平日里的机辩全抛到了脑后，只能结结巴巴地又有些恶狠狠地回答。
于是，这顿饭又吃了半个时辰才散席。
离席的时候，皇帝陛下起身的时候顺手抓住了旁边妍嫔的手，似乎是一个助她起身的动作，谁知这么一抓就不想放了，牵着人家在大街上快步走着，东弯西拐了一路。
就这么拐过了三条巷子，最终一行人停到了一个热闹的铺子前面。
这个铺子显然才刚开张，门口三只舞狮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笑呵呵在外面迎客，爽朗的声音大声道：“各位街坊邻居，小店今日新开张，全场脂粉先试后买，大家都来捧个场啊！”
铺子外面围着的百姓一阵叫好声。那书生走到铺子门口那块用红布包裹着的匾额前，和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对一对眼，两人一人一边，齐齐伸出手一揭，露出两个烫金的字：“灼华”。
“这……这是……”路立果看着那着那黑底烫金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是朕送给你的礼物，喜欢么？”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路立果一扭头，就撞进皇帝陛下深沉的眼眸里，仿佛暗夜里的深潭，浓的让人忍不住被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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