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韩氏

　　大理寺接了韩氏的案子，皇帝陛下就觉得头疼。

　　这个名叫“月婵小盒”的脂粉铺，起初并没有入皇帝陛下的眼。说到底，做暗桩最合适的还是茶馆和酒楼，这是三教九流消息汇聚的主要地点。近日，文妃案中妍嫔的关雎阁作坊才让殷夜柏起了开脂粉铺的心思。

　　关雎这个作坊虽说做的是“无本”的买卖，但是其运营之新颖、利润之丰厚、在贵族圈子里的影响力都远远超出了皇帝陛下的预期。于是，胭脂水粉成了下一个尝试的行业，本就不报太大期望，自然也不算是用心筹谋，韩氏夫妇只知道自己生意失败的时候遇上了懒得管事的大财主，并不知道幕后真正的东家姓甚名谁。

　　胭脂铺的老板韩尚被牵扯进隔壁珠宝店老板凶杀案之中时，皇帝陛下就考虑过撤掉这个试验田。好在那韩尚进了刑部大牢，没多久就老实招供，案子也就结案了，刑部的捕快只当是一桩因为生意纠纷引起的误杀案，没有深究的念头。这样，殷夜柏才起了心思，路立果接手这个铺子。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二人前往月婵小盒的前一天夜里，死了的珠宝店老板家里抓出了一个内贼，进一步调查，这个内贼竟然是外乡的通缉犯乔装打扮，用了假的身份混迹进来。偏偏这次接手案子的是大理寺的捕快，又查出从内贼房中搜出的财宝正是老板遇害时没有找到的财物。那内贼是个惯犯，承认地倒也爽快，就是为财杀人，本来早就应该逃之夭夭了，只是那日官差来得及时，只来得及卷了钱财先藏着，等合适的时机就跑掉，没想到人还没跑，东西先被意外抄了出来。

　　如此一来，那韩尚之前的认罪就成了一个笑话，十成有九成九都是屈打成招。他本就过了中年，虽说是长年行商，但到底身子骨不比青年人结实壮健，在生意失败被皇家接手之前，一直算是过得富贵生活，多年都不曾吃过什么真正的苦头。如今被扯进了命案，进了那刑部阴暗潮湿的大牢，镣铐加身，再来点沾了盐水的皮鞭伺候，看着满屋子的老虎凳、火烙铁，扛不住就认了也是很正常的。如今既然真凶落网，他的嫌疑自然就洗清了。

　　这对家中以泪洗面的韩氏来说自然是泼天的惊喜，她们夫妇二人临到中年还没有孩子，因着伉俪情深丈夫也没有纳小娶妾，多年共同打拼，尽力了诸多磨难，夫妻感情自不必说。一桩命案下来，当家的进了大牢，还被判了秋后问斩，本来是心灰意冷，谁知道如今峰回路转，又看到了前路光明。

　　于是，第二天一早，韩氏早早就起床梳妆，她昨夜自得了消息就兴奋地一夜未眠，这会儿自然是要早些去刑部给自己的良人翻案。谁知人在半路就和报信的刑部小吏碰个正着，这才知道当家的在牢内受了刑罚，又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结果染上了七日风，昨夜没有熬过去，就这么去了。这七日风也就是破伤风，现代致死率就不低，何况在大殷朝，那是快速催人命的绝症。

　　这一下，韩氏是真扛不住了。大悲之后是大喜，大喜之后更是大悲，希望后面跟着是绝望，如此反复折腾一番，离魔障也不远了。

　　回到家里，街坊邻里得了消息自然也是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就传到了耳里。都说这官老爷的牢房就是不能去，去了不问青龙皂白先是一顿杀威棒伺候，李家的小儿子也是偷盗进了去，结果受了刑家里送了银两给弄出来，还是一命呼呜，还有张家的大侄子也是如此云云。韩氏越听越是悲愤，想到当家的莫名其妙牵扯进去的案子，那隔壁珠宝商人家里抓个内贼，大理寺的差人来了破了案，还顺手给了自家当家的清白，反观刑部抓错了人，好好的人站着进去却横着出来，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就这么从此天人永隔，韩氏心中的悲愤就化作熊熊怒火冲着刑部去了。

　　于是，韩氏一横心，拿了家里的积蓄去找状师写了状纸，再咬破手指画上血印，趁着官员收班的时候就去拦了大理寺卿的官轿。也怪薛大人这轿子，因为家就在三条巷子开外，薛大人又喜欢在回家的路上买些新奇的玩意带回去，于是胭脂铺门口这条街几乎是必经之路。京城这地儿，随便扔下一只鞋都能砸到一个三品官，况且商人最是八面玲珑、消息灵通，这位一品大员的轿子大家也是认得的，都见怪不怪。也正是如此，让这韩氏摸清了规律，直直地就迎了上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大殷朝这党争给闹的。本来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大理寺是最高的司法审判机关，掌管审理全国处于流刑以上的案件；刑部负责复核大理寺所判流刑以上的案件；御史台掌管监察文武百官，但也可参与冤案大案的审理。因此形成了大理寺的主管审判，刑部主管复核，御史台主管监察的司法审判制度。

　　然而，由于本朝党争，自打孟阳泽做了刑部尚书，身为六部里面唯一一个旗帜鲜明的保皇派、东宫旧人，孟尚书也是卯足了劲要与大理寺争个高下。开始时候是在复核的时候插手大理寺办案，后来则是越来越过界，到了如今已经形成了刑部与大理寺时不时去京兆衙门争夺案件的局面了。

　　这才会出现了，同一个珠宝老板谋杀案，先是刑部查了，后来大理寺也查了，按理说后面内贼一事起初是偷盗，归京兆衙门办理，正好碰上了大理寺的捕快去凑个热闹，就造成了如今这局面。

　　只是，这个起因是家贼作恶的案子，经过了中间这么一搅合，最后让韩氏一纸诉状拦了官轿，整个事情都闹大条了。

　　本来刚刚结束的文妃案，大理寺就在针对刑部审理时对宫女太监滥用私刑上面做文章，韩氏这一张状告刑部滥用极刑屈打成招致死的血书，对于薛大人来说，简直就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当天晚上回去就奋笔疾书，狠狠参了孟尚书一本，隔日早朝就当殿直呈圣颜。

　　他不知道的是，正在金銮殿上正襟危坐的皇帝陛下，此刻内心正是万般无言。

　　昨日见那妇人拦了驾，皇帝陛下就感觉要遭。之前那韩老板承认地爽快，刑部也就懒得细细调查这胭脂铺的底细，可是如今这么一闹，无论是大理寺还是刑部，怕是都要对“月婵小盒”的底细刨根问底。

　　本来这个铺子根基不深，即使是查出幕后可能有老板，也肯定查不到天子头上。坏就坏在，昨日殷夜柏有心讨好妍嫔，亲自带着她去铺子里转了转，那楠木牌子过了明路，看店的姑娘也见了圣上真容。这两位的容貌那在整个大殷朝也是万中无一，这么凑到一起行动，若是传到知情人的耳朵里分分钟就要掉马。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没有这么一出，只要刑部或者大理寺对这幕后老板起疑，进而排查京城中其他类似的店铺，那多年来好不容易布置的暗桩就全都有暴露的危险！

　　因着这个原因，昨日皇帝陛下赶回皇城，找来了暗卫首领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展开了一系列的行动。

　　首先是着人控制那个看店的姑娘；然后是给之前出面盘下铺子的暗卫包装一个合理的身份，即使查到了有幕后老板，也让这个暗卫出面圆场；最后还要告知全京城的暗桩，换了新的接头信物和暗号，让他们最近注意隐蔽，暗中蛰伏。因为换了信物，还要连夜派出人手奔赴全国各地，各地的暗桩接到指示，只怕都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突然的大动干戈是闹的哪出。

　　这一切都要尽可能快又隐蔽，要赶在大理寺和刑部行动之前抹去所有痕迹还要让明面上一切都合情合理不露蛛丝马迹，皇帝陛下在御书房中焦灼着下了一道又一道命令，折腾了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心中羡慕着那个一回来就去月仙宫好眠正酣的路娘娘，总觉得这事情一旦沾上这位异星大人就变得特别棘手复杂。

　　等到了早朝的时辰，皇帝陛下还要打起精神来上朝，对一切都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还要注意不能暴露了昨夜一夜未眠的事实。

　　而果然，早朝第一件事，就是大理寺卿薛成礼参刑部尚书孟阳泽的本子。

　　皇帝陛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恨不得斜眼看殿下跪着的大理寺卿，听他慷慨激昂地一字一句控诉孟尚书如何越权查案、如何纵下属行凶、如何滥杀无辜、如何扰乱朝纲等等一长串的罪名，心里只回了他俩字：“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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