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拦驾

　　秋高气爽，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来了一对奇怪的人。

　　那女子，尽管面上蒙了一层薄衫，单看身段与背影，就无端让人觉得必定是一个清尘绝艳的美女。反观那男子，虽然周身富贵，也用了不少玉坠发钗装点，但那鬼见愁一般的面容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这样一俊一丑，一美一劣的组合走在大街上，只引得人纷纷停驻侧目，议论不绝。

　　“这样的天仙竟然甘心跟着这么个丑八怪，真是世风日下。”

　　杂言碎语一点都不轻地落在耳中，奉命跟在一旁的高公公心里简直想要找块豆腐撞死算了：“爷，我的万岁爷，我的皇帝陛下，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这幅尊容带着天仙一般的妍嫔招摇过市可以‘微服私访’的！咱们才出了皇城东门就被暗卫给跟梢了好么？您是装不知道，还是真傻啊？”

　　这边厢，被围观的两人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同样都是在众人注目下成长起来的，不就是被人看么，又不会掉块肉！

　　路立果字来到大殷之后，还是第一次这般脚踏实地踩在街市的青石板路上，自然处处都好奇，殷夜柏也由着她慢腾腾地闹腾。

　　眼看已经出宫了一个时辰，该闹的也都闹够了，皇帝陛下一把抓过路立果，就拐进了街边的一个脂粉铺子里。

　　这个铺子并不大，但胜在精巧别致，满屋子的吊饰配上错落有致又具有特色的小巧货架，十分惹人喜爱。其实刚才路立果已经将这店子逛了逛，觉得这小巧的店子里面藏的东西一点都不少，十分有意思，只是顾忌到皇帝陛下对这些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不会感兴趣，只是略略看了一圈，现在居然会被皇帝陛下拐进这里来，倒是让路立果感到惊奇。

　　那守店子的姑娘也是个能干人，一看路立果二次进店，马上就热情地迎了上来，皇帝陛下却没有去看那些精致盒子里盛的香香粉粉，从腰间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楠木牌子，在姑娘眼前晃了一晃。

　　“原来是东家。”那姑娘恍然，掀开了店里的帘子，就让二人进了里间。

　　这间铺子从外面看不大，没想到后面还带一个小院子，一株银杏正黄，树下一个青石小桌配几个石凳，别有一番情趣。

　　两人也不讲究，就坐在石凳上，那看店的姑娘泡了一壶花茶，笑眯眯地问：“东家来的不巧，老板娘刚出去了，奴家是不能碰账簿的，还请东家捎带，奴家托人去寻老板娘回来，最近因为老板的事情，她心情不好，许是出门散心去了。”

　　殷夜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姑娘也十分识趣，见这里用不着她，就到前头去守店去了。

　　“这是皇家的店铺？”路立果惊奇地问。

　　殷夜柏点点头，笑道：“准确的说，这是朕的店铺，皇上的私产。天子坐拥江山，可是也要吃饭，诺大一个皇城，样样都还要奢华来撑门面，地方各级官员层层盘扣送上来那点税钱大头都入了国库，剩下的那点才入私库，年年这么花销，哪里承受得住？”

　　“真想不到，臣妾还以为，皇帝陛下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随便一开口就是黄金千两，原来也会为钱袋子操心。”路立果调侃着说，看皇上的眼光倒是满满都是激赏。

　　“哎，你说的那些，都是话本里的皇上，那是百姓们臆想出来的，也是皇家做给他们看的。真正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懂得，万里河山，那就是百万张口要吃饭，挥霍无度的君主，要么是祖上蒙荫父辈们呕心沥血堆满了国库，要么就是离亡国不远。像朕这般，一穷二白，不想点法子，爱妃只怕就要随朕喝西北风咯～”说完殷夜柏俏皮地对着路立果眨眨眼。

　　“所以这个铺子，是陛下的小金库？”

　　“可以这么说，京城有几家铺子是朕私底下置办的，内务府没有记录，杨母妃那里也是不知道的。这些店铺明面上都有老板，但是这些老板掌柜的只是负责经营，利润都是上缴到私库，当然，走的是暗线，不过明账。”

　　“明白。”

　　“朕带你来，是看你对姻脂水粉这些挺有兴趣，朕毕竟是男人，朕手下的人也不懂女儿家这些心思，想请爱妃来指点一二。”

　　“指点？”路立果一双好看的眼睛提溜提溜地看着皇帝陛下，眉眼里全是：“真的这么简单？”

　　“好吧，”殷夜柏也笑了：“朕说实话，这铺子原本的店主是一个老牌脂粉商人，但是前阵子惹了官非去世了，他的妻子虽然跟着行商多年，但毕竟没有主理过店铺，总欠些火候。朕想将这个铺子交给爱妃来经营，当然明面上还是老板娘张罗，爱妃在后面出谋划策，实际掌管，你的鬼点子多，和老板娘多年的经验珠帘合璧，想必可以取得不错的效果。”

　　路立果听了心里很高兴，她这阵子在后宫实在是无聊得有些发霉，皇帝陛下送上来这件事情，倒是十分合她的心意。之前关雎面膜铺子无疾而终，虽然她是不缺钱用，但是心底总有些说不出的不甘心和遗憾，如今这个脂粉铺子，当可看作是关雎铺的延续。再者说，皇帝陛下把小金库的经营权交给自己，虽然可能是自作多情，但是隐隐地，路立果觉得和现代社会丈夫将工资卡、存折交给妻子有着类似的意味，让路立果心里既羞涩又有些高兴。

　　“陛下此举，莫非是在哄我开心么？”她忍不住问。

　　殷夜柏楞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路立果会问这个问题，旋即说道：“是啊。”这竟然是大方承认了。

　　他这样，路立果倒是吃了一惊，原本以为这位皇上是个不懂情爱的木头，动不动就把“朕放你自由”这样的话放在嘴边，没想到居然这么会接招，莫非是个天生的摧花辣手么？

　　看路立果这么惊讶的表情，殷夜柏倒是笑出了声，顺手揉了揉妍嫔的头发，手感蓬松顺滑仿佛在逗弄眼睛湿润的小动物一般，说：“爱妃缘何如此惊讶？日前招投标章程一事，爱妃多有费心，朕都记在心里。只是镇南王也是天潢贵胄，寻常金银玉石赏给你怕是没有多大意义，不如同其所好，给你个店铺经营试试。”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路立果心下十分受用。

　　“况且，”殷夜柏话锋一转：“一来爱妃挣钱也是为朕挣，二来，这间铺子没有过内务府的明路，底子也干净，正好可以去参加下月底的皇城脂粉采买的招标试，也好替朕看看，这内务府究竟有没有把朕的话放在眼里。”

　　说到最后一句话，皇帝陛下眼底杀机尽现，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先前的暧昧微醺瞬间被冲刷的半点不剩。

　　＃路立果：（＞﹏＜。）～调情圣手求你快回来～～

　　其实，这些店铺除了赚些利润之外，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张情报网，贩夫走卒，繁华街道来来去去的人潮，才是收集和传播情报的好地方，当然，这些没有必要告诉路立果，那些才是真正有皇家人部署的地方。

　　而现在来的这家店子开的时间不长，皇家以前并没有涉足过胭脂水粉这一块，这里相当于一个试验田，店主人夫妇是老实本分商人，只知道有幕后东家，并不知道是皇家，只是和其他皇家的暗桩一样都是以特殊花纹的楠木牌子为信物。若是这块生意能够做起来，才会慢慢潜入探子和暗卫，当然这些路立果也不必知道。

　　一行人就这么在小院中静待了半个时辰，茶水已续了两次，老板娘还是没有回来，眼看天色已晚，皇上决定还是先回皇城去，毕竟今日他的主要目的是让妍嫔知道这个铺子的存在，至于账目核对交接这些事宜，来日方长。

　　天色确实已不早，眼看太阳西斜，民间巷道里都开始飘起炊烟。皇帝陛下和妍嫔一起在街上走着，看到从各个衙门里出来的、交了差事的官人们陆陆续续出现在街头。七品的主簿、九品的舍人，就这么穿着官服在街上溜达，间或买一串糖人或是红糖蒸糕，带回去给家中的妻子和孩子。此刻看起来，这些老爷们，和普通百姓也没有什么不同，温馨得让人觉得暖心。

　　路立果静静地看着眼前流动的图景，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和这个世界的亲近，哪怕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习俗，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但是大殷和自己生活的世界一样，流淌在人们骨子里的，是人与人之间最淳朴的情感。她侧过身，看到一旁安静的皇帝陛下，也在认真而仔细地看着街上如织的人流，猜想或许这位青年君主的心里，感受到或许的是盛世图景的成就与责任。

　　就这样，喧闹在周围流淌，而两颗心却平静而祥和，他们走在街上，就这么静默地前行，谁也不开口说话，但是氛围分外柔和与舒心。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嘶鸣、呵斥和喧哗，一小撮人流很快包围了一个圈。路立果和殷夜柏一行也不由自主地被带入到漩涡中来。

　　“民妇韩氏，状告刑部滥用极刑，致我夫君无辜惨死，请薛大人为我做主！”

　　等到了跟前，刚好听见那跪在地上的妇人不住磕头，一纸血书摊开在面前，一字一句声声啼血。被逼停的官轿内，大理寺卿薛成礼掀开帘子，露出愕然的表情。

　　“爱妃，你那胭脂铺子可能要缓缓了，”皇帝陛下叹了一口气，对上一脸莫名的路娘娘：“那位拦驾的妇人，似乎正是之前我们久候未至的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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