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世上本就没有童话
袁跃然进了门，钥匙扔到茶几上，顺便也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跷着二郎腿，面色红润，带着些微的醉意，思绪竟然非常清醒：“说吧。”他就住在赵海城隔壁，自然不用人特意送回家，表哥既然送他进屋，那就是有话说了。
袁骁然给他倒了杯蜂蜜水，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方小姐，怎么成了小海的女朋友？”
“有什么问题？”
“她不是跟你相亲吗？你还带她参加宴会。”
“相亲就要在一起啊？那种宴会你也知道的，带女伴能避免很多麻烦，朋友帮忙而已。”袁跃然喝一口水，答得轻描淡写。
“好，咱们不谈他们的问题，谈谈你。”袁骁然坐下，侧过身与他面对面。
“我有什么好谈的？”
“你快三十了吧？”袁骁然说，“机长也做了一年了，是不是该考虑结婚生子了。”
“二十九生日刚过，就三十啊？”他满不在乎地笑，“男人三十一枝花，我可不想这么早就钻到婚姻的坟墓里。”
“胡说八道。既然想享受青春，不是应该多接触女孩，多谈谈恋爱吗？”袁骁然一针见血，“漂亮空乘喜欢你的也有不少，据我所知你这两年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怎么，喜欢男人了？”
袁跃然看着表哥冷笑着讽刺自己的样子，猜想他是不是洞察到了什么，背脊一阵发凉，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最近肾不好！想调养！”
袁跃然想，自己都这么拼了，这表哥就不能再问下去了吧？
岂料对方却不吃那一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谁。”
“……”果然知道了。
“等也没用，唐棠可说过，二十七岁是她给自己定的最晚结婚年限，现在她跟你一样，快三十了，你以为就算你等到她，她还能是单身吗？”
“她没结婚！”袁跃然脱口喊出。
袁骁然愣了一瞬，眼神黯了黯：“你果然在查她。”
他想出言相劝，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袁跃然却先出了声。
“哥……”袁跃然很少这样称呼他，“我以前年轻，玩心大，又虚荣，总觉得女朋友一定要找漂亮身材好的，带出去有面子。
“我不是不知道她喜欢我，我一面享受着她对我的照顾不作回应，一面又不愿意放弃多彩的万花丛，吊着她好多年，我承认我是混蛋，我承认我对她有所亏欠，但我很确定，这不是想赎罪，也不是补偿，我是真的爱她，可笑的是，这一点，在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
“自从她离开，这世界就全是她的影子，我走在路上、坐在家里，总是想起她。知道她去了非洲，我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常用城市都是那些地方，听到有什么反政府武装什么边境争端我都吓得要死，到处查伤亡情况，一旦看到有中国人，心都提到嗓子眼。这种感觉，你应该能懂。”
袁骁然懂，可劝还是要劝的：“对家人朋友不也这样吗？也许是你们关系太好，你把她当亲人了也说不定。”
袁跃然说：“是，我也曾经这么想过，可我一想到她那套‘27岁必须结婚’的歪理，心里就很慌，每次打听到她的消息找过去的时候，其实是害怕见到她的，万一她已经结婚，我怎么办？曾经也想说服自己平静接受，只要她幸福就好，可是做不到，这幸福如果不是我给的，仅仅是想一想，心里都一剜一剜的疼，你告诉我，对亲人，会这样吗？”
袁骁然不说话了，他想，自己和弟弟是谁也劝不了谁的，弟弟这段感情尚且有望，而自己却是一直在无望中挣扎，罢了，感情的事情，是没法讲道理的。
他点点头，叹口气，说：“以后婶儿那边，我尽量帮你。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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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庭云不做声，赵海城也不做声，屋子里只有音乐在流淌。
真相总是赤luo裸的，这世上本就没有童话，不管是灰姑娘还是白雪公主，她们与王子的故事也仅到结婚便戛然而止。所谓的大团圆，也抵不过婚姻之痒，再伟大的爱情，也在柴米油盐里消磨殆尽。
方庭云正沉吟着该如何开口，播放器里一曲结束，又开始了新的一曲，重回活泼欢快的风格，赵海城说道：“这曲子熟不熟悉？”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好像刚才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方庭云回过神来，仔细去听，果然是一首被各种场合用烂了的曲子，她点点头，说：“让人听了有想转圈的冲动。”
“圆舞曲就是这样，”赵海城把杯子放下，问，“想不想跳舞？”
“我不会……”
“我教你。”
春之声圆舞曲，节奏虽快了些，却有着十分标准、容易辨认的圆舞曲节拍，第一拍的强拍和二三拍的弱拍界限分明，节奏感强烈，对于方庭云这种初学者来说相当易于掌握，竟然只用了半曲就完全跟上了赵海城的舞步，两人在屋里旋转着，运动加速酒精在身体中游走，以至于方庭云有些不明白，这让人头晕目眩的，是酒精，是圆舞曲，还是爱情。
人生是寡淡的白开水，爱情就是一杯美酒，人生是聒噪的市井嘈杂，爱情就是一首美妙的圆舞曲。
可惜酒会醒，曲会停。
一曲跳罢，方庭云身上起了薄汗，luo露在外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红色，赵海城没有松开手，低头看着她，许久，才开了口。
“你不用担心我，我爸和我妈的问题始终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我妈，她带我来到这世上，单凭这一点，就够我感恩一辈子的了，我……”他顿了顿，轻轻地扯起嘴角，“我谁也不恨。”
方庭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深沉坚定。他愈是懂事明理，她就愈是心疼。这个人，是不是永远在替别人着想？
“我现在，反而有点担心……”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说出一个单音节，“你。”
“我？”
赵海城点头，将事情和盘托出：“我爸有两个学生，家庭贫困，受我父母资助，从小跟我一起玩，我妈经常出差，回来时给我们三个人都会买礼物，他们和我妈感情很好，对于我妈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后来我学开飞机，渐渐地我觉得那次的飞机失事太过蹊跷，这些年，他们两个一直和我在暗地里调查这件事。
“他们二人，有一个你见过了，
“就是常宇。
“另一个人，因为身份问题，恐怕暂时没法介绍你们认识。
“他叫沈万里。
“飞机失事这种事情，若真是有人故意而为，那绝不是什么小混混小流氓能做得到的，很可能背后牵扯到可怕的势力。
“我担心你，是因为，四年前，就在我们的调查快有一些眉目的时候，沈万里家里却突然失火，不仅资料荡然无存，就连他的女朋友也……
“死于非命。”赵海城知道，这件事不能瞒着她，越是隐瞒，方庭云越是危险。
“所以你担心，我也因为你而受牵连？”方庭云理了理来龙去脉，终于想明白赵海城之前为何对自己若即若离，她有点想笑，“所以你不是因为误认为我跟袁跃然在一起才不追我的？”还以为真的骗过了他，还以为他在朋友和朋友妻之间挣扎了好久选择后者呢，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她到底知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赵海城不想过多解释，便说：“你们两个人那点雕虫小技，我早就知道。”
“怎么知道的？”她就是有一颗好奇心。
若是不让她弄个明白，她是不会罢休的，赵海城叹口气，说道：“在那种到处都是豺狼虎豹的舞会上，谁会把自己女朋友扔在一边不管？”
“还以为你是不喜欢我呢，还以为你对谁都一样，是我自作多情了呢。原来是怕我受牵连，你早说啊！”方庭云不满，“你要是早说，我有一百个理由说服你，又何必耽误这么长时间！”
“那我听听你的一百个理由。”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野外工作曾经摔下山，捧着流血的腿一点点连蹦带爬，用了一天一夜爬到有人的地方才获救。
“再小一点的时候，上中学，我在路上走路看书，过人行道时，一辆大货车闯红灯，我被撞倒，车子从我身上开过去，还好我倒在两排轮子中间，轮子没有轧到我，否则今天起码要坐轮椅跟你说话。
“再小一点，大概是五六岁，我发过一次烧，四十多度，几乎死掉，抢救了几天几夜，退了烧，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她无所谓地笑着，接着说。
“你看，我的人生一直都不是那么顺遂，即使不遇见你，我也随时都有一命呜呼的可能，人一辈子要遇到的意外太多了，就算你不跟我在一起，我也难保自己能长命百岁。要是因为某些未知的风险就放弃一个喜欢的人，我太不值了。”
赵海城听得心惊，仔细想想，自己也正是爱上她这一点。
为人处世都保持淡然的外表之下，内里却像一株杂草一样，顽强，不卑不亢，好像没有任何困难能够阻挡。
他笑起来，伸手抚着她倔强的、红扑扑的小脸，轻轻地、轻轻地说：“方庭云……”声音如水一般温柔，缓缓流进她的耳中，她的耳根通红。
“嗯？”她也轻轻地应，抬头看他。
“我想亲你。”
他的表情认真，没有玩笑的意思，方庭云又是害羞又是期待，不知如何回应，只得睁大眼睛看着他。
见她羞红着脸没有拒绝，赵海城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一点点凑近，方庭云的心好像要跳出来。
等等……
“停！”她猛地退后一步，紧急叫停。
“怎么了？”赵海城眸中还带着潮湿的水汽，一双不大却漂亮的眼睛里漾着无边春_色。
方庭云不敢正视那能溺死人的眼光，低着头，低声说：“我吃……吃蒜了。”
赵海城一愣，才想起那道蒜香鸡翅，自己一筷子都没动，全被方庭云和袁跃然吃得干干净净，一个没忍住，便笑出声来：“失策了，下次注意。”
什么下次！方庭云瞪他。
赵海城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说实在的，我不在乎这个，要不继续？”
方庭云羞愤，扭头就走。
“别走别走，先把衣服穿好了，外面冷。”
赵海城竟然还很关心地帮她穿衣服，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她一腔邪火发不出，想也不想，照着他的腰就拧了一把。
“哎呀。”赵海城帮她围好了围巾，拿着自己衣服往身上披，拉着她出了门，“别闹，送你回家。”
电梯“叮”地停在15层，方庭云一半小脸藏在围巾里，还在生气，赵海城憋着笑揽她走进去，电梯门闭合。
里面隐约传来对话声。
“其实蒜就是提味儿去腥，鸡翅上没有蒜味，真的，你不信？要不……让我试试？”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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