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唯一一次自私 纠错
“检查一下液压系统。”赵海城集中精神飞往海面。
“液压没问题，”副驾驶检查完，边答复边回头，顿时被他们下方的沙滩吓了一跳，“不是说降落在草地上！”
“如果起落架放不下，只能迫降在水上。”赵海城紧紧地盯着起落架指示灯，警报依然在提示着他们起落架没有按照计划放下来。
赵海城抚摸着按钮学着袁跃然的样子轻轻默念着：“宝贝儿，加油。”随即动用这最后一道保障，启动了放起落架的备用装置。
三秒的时间像是一年一般漫长，终于，指示灯亮起，警报不再响，起落架释放到位。
“起落架放下了，可是现在没法飞回草地上了！”副驾驶急急地喊着。
赵海城额头上冒出细微的汗水，稳定心神回想着自己在模拟机上进行过的练习，必须在同一时间控制着飞机的方向、俯仰、角度。
飞机缓缓接近沙滩，电脑报出高度：“400英尺。”
赵海城握紧操纵杆。电脑提示：“接近决断高度。”
赵海城屏气凝神，及时把握时机，使用小型机和滑翔机常用的“侧滑”，骤然向左修正航向，使飞机平行移动到旁边的草地上空。
副驾驶看得瞠目结舌，天知道让大型喷气客机水平移动是多么高难度的动作。
飞机上的电脑继续报出高度。
“300英尺。”
“200英尺。”
“100英尺。”
“让客舱做好准备。”他对副驾驶说着，转头又看方庭云，“安全带系好了。”
“50……”
“40……”
“30……”
“20……”
“10……”
赵海城轻声说了一句“加油”，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温柔得仿佛这不是给他带来险境的故障飞机，温柔得像是对神的祈祷，像是对伙伴的鼓励，又像是对情人的安慰。
飞机左轮先触地，而后右轮和前轮也相继落在地面上，触地的一瞬间，冲击力使得所有人身子猛烈前倾，又被安全带拉回到椅背上，赵海城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手脚上的动作却毫不马虎，使了全力保持飞机平稳。
这一瞬间，某个人的一颦一笑在他的脑海中犹如过电影一般闪现。微笑的、蹙眉的、傲慢的、自卑的、精明的、可爱的，他在心里暗暗与自己打赌，倘若飞机能够安稳停下来，倘若他们能够逃过这一劫。
赵海城想，此生唯一一次地，他要任由自己自私一次。
草地起到了很好的缓冲作用，飞机速度一点点减慢下来，最后在接近草地边缘的地方，稳稳地停了下来。
飞机内安静了几秒，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和掌声。
赵海城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座椅上，他慢慢放开握着操纵杆的手，汗水浸满整个手心。
---------------------
客舱里，乘务员在安排乘客有序地撤退，赵海城精神缓过来，回头对惊魂未定的方庭云说：“飞机不知道有什么问题，还是快点远离为好。”
方庭云慢慢收回直愣愣的目光，时间紧迫，赵海城快速上前替她解了安全带，扶着她走到安全出口，几个逃生滑梯都完好地充好了气延伸至地面，赵海城给她讲解了安全撤离的动作，还是不放心，指着正在往下滑的人说：“你看，按照他的动作来，有我在这看着，不用怕。”
方庭云的衣角已经揉皱，她两眼一闭，下定决心，在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人滑下去之后她也跟着照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倒像是小孩子玩的滑梯一样，她由最初的恐惧变成从容地接受，稳稳地落地之后她站起来抬头往回看，赵海城正站在逃生出口微笑地看着她，伸手比出一个大拇指，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什么，身影挺拔，目光带笑，她心思恍惚间，竟像是见到了神祗，她的一生中从没有像此刻一样的心怀感激，不是感激自己死里逃生，而是感激上苍让她在冥冥之中认识了赵海城。
人员撤离完毕，赵海城欲和几个其他出口的乘务员撤离时，乘务员却扶着一名乘客走了过来，赵海城见那人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样子，赶忙询问乘务员，才知他是高血压发作，刚吃了降压药还有点头晕。
赵海城扶着他到了安全出口，详细地给他介绍了动作要领，那人动作并不灵活，方庭云有些着急，她记得赵海城说飞机并不完全安全，需要尽快远离，可帮助别人显然耽误了赵海城的逃生时间。赵海城让乘务员先下去，以便在那乘客滑下去的时候及时搀扶，然后指导乘客一步步做好逃生姿势，帮他滑下逃生梯，待那乘客到达地面站稳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机上没有人被遗留下来，才自己从上面滑下。
救援的车辆已经陆续把身体不适的乘客一一安置好，此时医护人员扶着那乘客经过，方庭云定睛一看，这位可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机场大骂“中国猪”的白人，她站在滑梯边幽幽地吐出一句英文：“被‘中国猪’救了命，是不是觉得有辱自己高贵的血统？”
赵海城从上面滑下来，正听到她这句话，也不看那外国乘客一眼，只轻轻对方庭云说了一句：“走吧，快点远离飞机。”
“你是脸盲吗？刚那个老外……”方庭云任他拉着往一边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外国人，不解地问道。她还记得赵海城听到那个人侮辱的言语时那生气的样子。
“我知道他是谁。”他们走得够远了，赵海城放下她的手。想了想，他轻声说，“讲个故事给你听？”
这个时候讲什么故事，方庭云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赵海城勾唇一笑，缓缓地开口：“八年前，常宇还在市医院外科急诊做实习医生。
“有一天，他正忙着帮一个病人处理伤口，突然间一个中年人拿着刀，疯了一样冲进来，把他的老师捅伤了。
“在抢夺刀子的过程中，那个人也失手把刀插_进了自己的大腿。
“老师抢救无效身亡的死讯传来的时候，常宇正在给杀死老师的人做手术。
“做医生就要救人，做飞行员就有责任把飞机安全降落、帮助乘客安全撤离。
“至于他是谁、做了什么，也不能成为我袖手旁观的理由，我再生气，也轮不到我去审判他。”
“你真的不讨厌他？不生气？”方庭云深知赵海城有很高的职业素养，可她更想知道，他这个人难道真的那么洒脱，没有喜怒？
“当然生气，”赵海城点头，回想起什么又笑了起来，“老实说，你刚刚的冷嘲热讽，还是很解气的。”
赵海城太擅长举重若轻，大小事情全部以一记微笑化解，以至于方庭云也拿不准他的真实想法，就连飞机差点失事这种情况也不例外。
“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她回想着刚刚的惊险一幕，也想到自己在飞机上的失态，她盯着那架稳稳地停在草地上的飞机，心有不甘地说，“我在野外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失足滑下山几乎死掉，我也没有怕过，像这次这样恐惧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我是真的想帮你，可却给你添了乱。”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解释什么，她也不指望赵海城能明白。
“你做的很好了。”他明白。“而且你真的帮了我大忙。”
“什么？”她反倒有点不明白了。
“我记得你说过，植物的生长主要取决于雨水和光照，如果没有你这句启示，我就没法想到那片草地最适合降落。”
是吗？她帮了赵海城吗？她这才开心起来，回想起刚刚飞机上的一幕幕，又笑了。
“怎么了？”赵海城不解。
“我说，你那个‘宝贝儿，加油’是怎么回事儿？”
“我说了吗？”赵海城眼珠看向斜上方，显然在回想，而后也笑起来，“我也不知道，袁师兄说那是能化险为夷的咒语，听多了下意识地就说了吧。他总说‘对待飞机要像对待女人一样温柔’，我猜大概这么说能让飞机高兴？”他打趣道。
“你对女人很温柔？”她的声音不像平时一般强硬，竟变得软软的，挠在心上一丝丝的痒。
赵海城看着她有意试探又假装若无其事的小脸，想起了自己在飞机上许给自己的承诺。一时之间目光里柔情万千，方庭云抬眼，眼神撞进去，几乎溺毙在这似水的柔情里，赵海城下定决心地开口：“我……”
“哎！你们俩在这呢！吓死我了一直找不到！”谭晓莹的声音闯进来，人也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常宇。
“走吧，疏散的车在那边。”常宇看看赵海城，又看看方庭云，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巴车，身体健康的乘客正一个个主动上了车，有序地撤退，他回头见谭晓莹还在叽叽喳喳，而方赵两人都垂着眼不说话，脸颊都有些泛红。
“你过来。”谭宇伸手拉谭晓莹。
“你要我过去就过去？我干嘛要听你的？”谭晓莹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快步跟了上去，好歹是常宇把双腿发软的她连拖带扶地弄下了飞机，她心里对他还是有那么一丝丝改观的。
好友如此帮忙，赵海城再不懂得抓住时机那就是呆子了，他停下脚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方庭云也停下脚步，与他面对着面，却不敢抬头看，红着脸，屏息以待。
“其实我……”
“请问是寰宇航空的飞行员赵先生吗？”有人比他还会抓时机，毫无预警地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问道。
“是。”
“我们是这起航空事故的调查小组，负责调查这次事件，现在我们需要您的配合，请跟我们去一趟调查室。”
---------------------
调查过程非常复杂，因为没有伤亡，所以问询成了最重要的环节，从副驾驶到乘务员无一例外被安排接受询问，待到结束，已是四小时以后的事了。
“赵先生，感谢您的配合，调查过程中如果有其他问题可能还会麻烦您。”
“我应该做的。”
“稍后我们会安排飞机送您回去。”
“请问……事故飞机的乘客……”
“我们已经安排飞机送他们离开了。”
这是一个小机场，没有开通国际航班，每日到了傍晚基本就没有飞机再进出港，此时因为配合处理事故善后而继续开放，时近午夜，室外夜色撩人，室内却依然灯火通明。
赵海城站在空荡荡的机场大厅里，眯着眼仰头看着天花板，心中怅然，命运还是不想让他表白，一再出面阻挠，他们俩，注定有缘无分。
“好看吗？”
女人的声音，不是吴侬软语，不是小鸟依人，硬邦邦的语气，一贯的严肃克己。
他不敢回头，怕是梦，一碰就碎，不敢高声，怕是镜花水月，一遇到声响就隐匿了身影，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轻轻地说：“你怎么没走？”
“你说的，有话跟我说，我这人求知欲向来旺盛，没听你说什么，肯定不能走的。”
他缓缓回头，她的目光灼灼，笑得毫无保留，正歪着头看他。
窗外，夜色愈发撩人了。
(https://www.xdianding.cc/ddk71272/386428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