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鄢陵庾氏

　　重镇武昌的长江畔，细微的小雨，轻轻而落，长江上尽起涟漪。月亮刚刚露出头，江面上有着一道道如鱼鳞似的银光，不时的还有几只锦鲤跃出水面，荡起一阵阵银圈。一艘东晋战船停靠在江边的码头上，船上也未悬挂任何旗帜，更奇怪的是船上连一个杂役船员都没有。只有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中年人坐在船头，手中拿着一根鱼竿，身旁还摆着一个已有些破旧的酒葫芦。显然是在月下垂钓。

　　这时渔夫身后突然想了蹬蹬的脚步声。渔夫回首望去，刚毅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诧异但瞬间便消失了，然后回过头来继续钓鱼。并语气平淡的说道：“四哥，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的人竟是大晋中书监庾冰，持着油纸伞的庾冰开口说道：“堂堂的正二品持节大都督，却一副渔夫打扮，半夜还在江边钓鱼，而且身边连一个护卫都没有，你难道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死吗？”

　　这个渔夫打扮的中年人名叫庾翼，其父乃是东晋骠骑将军庾琛，庾琛共有六个孩子分别为长子庾亮，次子庾怿，三女庾文君，四子庾冰，五子庾条，幼子便是庾翼。而三女庾文君正是当今皇帝司马衍的生母。所以说颍川鄢陵庾氏乃是外戚起仕。

　　庾翼放下鱼竿回过身来，静静的看着这个已是颍川鄢陵庾氏当代家主的四哥。

　　“身为武者如果连死亡都畏惧的话，那还不如直接跳到这长江里算了。”庾翼指着长江，很不客气的说道。

　　庾冰平静的看着这个庾氏当年细心雕琢的璞玉小弟说道：“你不是什么武者！你是我庾氏一族的希望。”

　　还未等庾翼答话，庾冰又轻声说道：“其实这个家主之位，是应该由你来坐的。”

　　庾翼皱眉道：“可是我不愿意！”

　　庾冰又平静的说道：“但一向对仕途毫无兴趣的你还是接下了大哥的业绩，做了这六州大都督。而且做得比大哥还要好。没让我庾氏一族就此没落……”

　　庾翼脸上露出几分厌弃，并打断道：“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庾冰劝说道：“但他终究是你的大哥，你不知道他为咱们庾氏一族付出了多少……”

　　庾冰摘下斗笠，站起身来怒道：“当年若不是他严厉武断引来苏峻，我三姐也不会惨遭那帮畜生凌辱，更不会自缢而死。城破之时我已率人赶至建康城下，若不是你们几个阻拦，我定能从城中救回姐姐……”

　　庾翼越说越怒，一拳打在了船帮上，由长条杉木打造的坚固船帮，竟在这一拳之威下飞出去了一截。

　　庾冰苦涩道：“大哥早知晓苏峻有谋逆之心，征召苏峻入朝堂就是想卸去他在外的军权从而诛杀他。可没想到苏峻竟然率大军突袭而至，打得大哥猝不及防。大哥他也不想发生那样的结果啊。当年你只不过是一介白衣，率领的也只不过是百名族中轻壮。城中苏峻的叛军足有一万多人。我们怎么能让你进城送死。文君也是我的姐姐啊。我们也想救她啊！可是真的无能为力啊……苏峻最后被斩首分尸，而且挫骨扬灰。也算是祭奠三姐的在天之灵了。”

　　庾翼无力的坐了下来，摇头说道：“我只想要我三姐好好活着……”

　　庾翼又苦笑道：“两年前硕真（毛宝字硕真）在邾城被围，我数次请柬，让他准许我率兵支援。可他却说邾城城高体大，足以坚守御敌，待到赵军受挫后，再派援军将赵军一鼓歼之。可结果呢？我大晋三万士卒百姓，血染邾城无一生还。当年平叛苏峻时，硕真即使身创数箭，也能在万军中斩杀敌将且平安归来。这个当年连阎王都不愿意收的家伙，现在居然死了，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庾翼拾起身旁的酒葫芦，猛灌了一口，指着码头说道：“两年前硕真和那一万大晋精兵，就是从这里乘船出发去邾城的，那日正是我为他送的行。我俩本来还约好等他凯旋归来时再痛饮一番，这个酒葫芦就是他当时送我的。可如今朝廷却认为他是败军之将，还除去了他的封地和爵号。为国战死沙场，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些都是因为谁？”

　　庾翼紧盯着庾冰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恨恨说道：“害死他们的不是赵军，是我的亲大哥啊！”

　　庾冰看着这个家族给予厚望的弟弟，缓缓地说道：“事发后大哥便自贬三级。也正是因为邾城一战才忧郁成疾。不就便离世了。别忘了，大哥可也是硕真的好朋友啊。大哥的葬礼，你这个他最疼爱的小弟，竟是没有出席。他背负的实在是太多了，如今他已离世多年了，你就不要再在责怪他了……”

　　庾翼一阵冷笑，并问道：“你今天来我这，肯定不是和我谈这些往事的。说吧，有什么事。”

　　庾冰摇头叹息道：“你应该知晓，我庾家在朝中的势力已远不如大哥在世的时候了。外戚掌权，一向是历朝大忌。陛下对我庾氏一族的猜忌之心也是越来越重了。我自接任中书监一职开始，在朝中就一直颇受非议。你也知道，以二哥和老五的才学，根本不足以在朝中与各门阀翰旋。所以我这次才前来，是希望你能回朝中助我一臂之力”

　　庾翼又猛灌了一口酒：“那个地方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的，而且前日我已向陛下进表，请准我率兵再次北伐！”

　　“什么！”庾冰明显提高了嗓门大声喝问道。

　　“你在胡闹什么！大哥已经失利一次了。我庾家绝对再也经不起一次打击了！如果你北伐稍有失利，那我颍川鄢陵庾氏就真的完了！你知不知道，朝中有多少门阀就像那潜伏的饿狼一样，只要我庾家稍有差池，他们就会扑上来，把我们撕的粉碎。”

　　庾翼不带丝毫感情的说道：“我可不是他！”

　　庾冰一向了解这个倔强的小弟，只要是他真准的事情，是没有人能改变的。庾冰思考一下后，无力地问道：“北伐，你有多少把握？”

　　庾翼笑着答道：“诸葛孔明当年北伐前也是踌躇满志，认为定能够驱除乱臣，匡扶汉室，可结果呢？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有几分胜算，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庾冰看着这个当年连大哥都称赞其军法造诣冠绝天下的小弟，缓缓说道：“我回去之后，会联合众臣向陛下推荐你为征西将军，领导北伐。庾氏一族的未来，就交在你手上了。”

　　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四哥，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庾翼的声音在背后想起，庾冰也止住了脚步。但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不安。

　　“你说。”

　　“先帝是怎么死的？”

　　“你什么意思！”一向以温文尔雅而著称的庾冰，此时竟然怒气横生，双颊抽搐眼睛瞪的滚圆，极像一匹被追急了的野兽。

　　庾翼也是头一次看见一向温和示人的四哥，竟有如此暴怒的一面。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庾冰也不言语大袖一挥，径直下船而去。

　　两年前，后赵大都督夔安率大军进攻东晋，踏破邾城，东晋军民死伤无数。这个被后世称为“十八骑”之一的老人。虽然已是暮年，但却如一头来自北方的恶狼，撕碎了了面前的一切阻碍。连拔数城，直逼江夏。就在东晋军民惶惶不安时。庾氏一脉的庾翼，这个一直生活在哥哥们光环之下的小弟。在石城与夔安对阵的一战中，展示了其神乎其技的军事才能，屡设奇兵，竟是逼退了这头踌躇满志的羯族恶狼。但庾翼那战耀眼的光辉却被那场持久大战的惨烈所遮掩了，太多的军人战死在沙场上，太多的无辜百姓被血腥屠杀。东晋的人们只顾得上悲痛，没有多少人去想起那个击退“十八骑”夔安的坚毅的身影。

　　雨仍是细蒙蒙的，江上也起了薄薄的一层雾，东风拂过，什么都看不清了。庾翼从鱼竿上卸下这条，好不容易才掉到的鲫鱼。三十多年前，那时的庾翼还只不过是个调皮的顽童，总喜欢缠着三姐问东问西，还老让她给自己做鲫鱼汤喝。那个时候，他就认为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三姐做的鲫鱼汤。三十多年过去了，庾翼已是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可在他的心里，世间最好吃的还是三姐做的那碗鲫鱼汤。

　　庾翼轻轻的放下鱼竿站起身来，将那酒葫芦中的酒尽洒江中。乘风大声而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个被后世称为“魏晋八君子”之一的旷世名臣，这个被后世赞誉“善草隶，与王羲之并驰争先”的大书法家。此时竟如一个乡野间的普通汉子般纵声的慷慨而歌，最后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呐喊出了那句：

　　“风起兮，云扬兮，四海皆定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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