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皆是帝王

　　永嘉四年时，并州辽阔的草原上，夕阳将万里无垠的草原裹上了一层淡金色。而盘踞在此的一只羯族大军正在进行一场古老的祭祀。一名身披怪异装饰，头戴野牛角的羯族大祭司，双手还举着一把奇怪的法杖，围着篝火堆跳着祈神之舞，并唱着那语调晦涩的古老拜歌。香楠木燃烧的灰烬如黑色的雪花在空中漫无目的的飘荡。后赵的开国皇帝石勒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个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个能从奴隶爬到皇帝宝座的人，此时沉默的可怕。

　　歌声骤然停止，大祭司蹒跚的走到石勒面前：“我敬爱的王，天神的旨意已经下达。在太阳东升的地方，那就是离上帝最近的地方，那里有着登天的梯。那个地方就在中原。如今汉人们就如那软弱无助的羔羊，根本抵挡不了我们羯族铁骑的践踏。请大王，率军去那离天神最近的地方，去将我们羯族的征旗插满整个中原。”

　　石勒听罢翻身上马，高高的举起马鞭，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仅仅说了一句话：“儿郎们，随我南下。”

　　石勒身后的数万铁骑都自发抽出弯刀，高高举起，整个草原一片肃杀。

　　于太和三年，石勒称帝，建都襄国，建立后赵，制霸北方。这只来自北方草原的雄鹰睥睨中原，也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降临。尽管这只翱翔天际的草原雄鹰在后世眼中只不过是一颗灿烂的流星，但石勒和其侄子石虎的所做作为却让中原的百姓们足足颤栗了百年。如果说石勒屠杀军士百姓是为达到皇帝宝座上必做的血腥，那他侄子石虎的暴力行径绝对是泯灭人性的残暴不仁。

　　佛曰：“人之所以痛苦，是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

　　邺城太武殿内，金饰瓦屋、银饰楹柱、珠帘碧玉巧夺天工。铜炉内爇着礼供的沉水香，淡淡的香气在宫殿中一丝丝的弥漫着开来。整座大殿十分寂静，殿中只有两人正在手谈，持黑子的正是赵天王石虎，而持白子者乃一慈眉善目的老僧，这位老和尚正是被后人称为“神僧”的佛图澄。佛图澄落子不紧不慢，静心凝神极富宗师风采。而石虎却是落子如飞，气势如虹，步步紧逼。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来自蛮夷的羯族。而且棋局之上，竟是石虎处于上风。

　　石虎持子不落并问道：“国师，佛法云不杀生，方能入极乐。可朕手中的性命早已不计其数，难道朕就要下地狱吗？”

　　佛图澄缓缓答道：“陛下贵为天子，不掌刑法肃杀怎能安夷四境。帝王奉法，不为暴虐，不杀无辜，便是大善。陛下只要节制欲望，心怀苍生，则定能国运昌盛，能福德永代。”

　　石虎落子与棋盘，并一笑置之。

　　半个时辰后，佛图澄“长考”数手。一声玉石相碰的声音，佛图澄终于落子，并笑道：“陛下，看来这局棋是我赢了。那就请陛下履行诺言。”

　　石虎无奈一笑：“国师棋力，朕真是远远不及啊。放心，朕马上下诏将宛城内的那三百多名百姓释放。”

　　原来，石虎联合成汉的李寿欲攻打江南。便举全国之力，收缴马匹和粮食，做战争之资。而且下令如有私藏马匹拒不上交者，就处以腰斩之刑。马匹耕牛本就是百姓家的重要财产，而且赵军还是抢收马匹没有报酬，自然会有百姓私藏。被查出私藏者就有三百人之多，全被关押在了宛城，准备三日之后当众行刑。佛图澄听说此事后便立刻面见石虎，以棋局作为赌注，从而救下了这三百条无辜性命。

　　石虎把玩着棋子问道：“三年前朕派大军讨伐慕容皝，数路大军被打得弃甲溃逃。只有石闵一部未受创伤。紧接一年朕又遣麻秋继续前去攻打，结果被打得更惨。如今，赵军军心涣散，士气低迷。所以我大赵急需一场畅快淋漓的胜利以振军心。这次联合汉国李寿攻打江南。国师，您认为朕的胜算有多少。”

　　佛图澄答道：“汉国李寿骄奢愚昧，滥杀忠臣。百姓怨声载道。十户之中有九户想要造反。李寿根本不是个合格的盟友，还有可能成为我军的累赘。晋虽然偏安江南，但猛将如云且资源富饶。上次晋朝庾亮北伐我大赵，虽然被我军击溃。但这次我军是去主动攻打他们，天时人和均在晋国一方。并且晋还有长江之险。恕小僧直言，此战胜算不大。”

　　石虎刚才还算平静的面孔现在扭曲的如一只暴怒的狮子，愤怒道：“李寿就是个废物，朕怎么会不知道！可朕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朕的铁骑已经被那慕容皝打怕了，曾经叱咤草原的雄鹰如今全都变成了惊弓之鸟。与晋国的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不然，我大赵如何立与中原。如何制霸天下！”石虎一直积压的怒气如火山一样爆发了。

　　佛图澄静静地看着这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狂怒狮子，没有一丝恐惧平静的说道：“愤怒并不会给陛下带来力量。愤怒只会以愚蠢开始，以后悔结尾。”

　　石虎疲惫的挥了挥手：“国师，您先下去吧。朕今天实在是有点累了。”

　　佛图澄起身离开，走到殿门时，停下道：“其实关于这场战争，陛下心底早已知晓答案了。请陛下遵从本心吧。”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遵从本心？那心又在何处那。”石虎捂着胸口自语道。

　　而此刻的晋成帝司马衍则牵着皇后杜陵阳的手漫步于皇宫的后花园中。院中央有一小湖，池中满是荷花，微风掠过尽是清香。

　　皇后杜陵阳乃是晋朝开国大将，杜预的曾孙女。杜预更有着‘杜武库’之称。而且杜皇后以美貌和知书达理为世人所知。此时正是正午艳阳娇烈。但杜皇后却是咳声不断。皇帝赶忙将侍从手上的披风披在了皇后肩头。

　　杜陵阳柔声道：“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皇帝又为皇后整理整理肩头的披衣，愠怒道：“怎么不碍事那，太医院的那帮废物，怎么就拿不出一个有用的方子。”

　　杜陵阳对着皇帝眨了眨眼睛微笑温柔道：“太医们也尽力了。我这个病从小就有了，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真不碍事的。对了，昨日慕容皝的使者来求燕王玺章，你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你不一直说他狼子野心吗？”

　　年轻的皇帝愤愤道：“慕容一族曾经就背叛过我大晋，朕怎会不知道慕容皝的狼子野心。慕容皝他自己其实早已自封燕王，这次遣使前来只是走一个形式而已。且辽东距我们千里之外，我们也根本无力左右。朕也只好无奈顺水推舟，卖他个人情。若我司马家有开国之时的疆域和兵力，怎会容忍这个鲜卑的跳梁小丑在朕面前耍威风。”

　　这时，杜皇后突然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皇帝的脸颊，笑道：“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面对苏峻之乱时也能坦然处之的司马世根啊。我可是一直坚信大晋一定能在你手中中兴的啊。”

　　司马衍揉了揉皇后的头，眼中尽是宠溺。

　　“朕四岁便继帝位，从小便目睹了大晋的疆土被外敌蚕食，大晋子民惨遭异族蹂躏。而朕却无作为，朕有愧于司马家的列祖列宗啊。”

　　皇后说道：“虽然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但我也知道诸葛孔明曾说过‘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别忘了，你还曾答应过我，待你一统中原。便带我去看看那恢弘壮烈的大漠啊。”

　　皇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其实我也没见过……”

　　杜皇后笑着扑进了皇帝的怀中，绝美的脸庞轻轻地倚在皇帝的肩头，柔声道：“我会乖乖地等的，一直等到那一天。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那一天一定会来的不是吗？”

　　年轻的皇帝紧紧的抱住他这辈子最爱的女子，坚定的答道：“会的，一定会的！”

　　二人旁边的荷花池塘，翠绿的荷叶，亭亭玉立的荷花，如一个个披着轻纱在湖上沐浴的仙女,含笑伫立、娇羞欲语。就如此刻的皇后一般。

　　杜陵阳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轻柔的哼唱：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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