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挖笋1

山风裹着雨后竹林独有的清湿气，一阵阵漫过来，卷着竹叶细碎的沙沙声响。

雨村后山这片竹林密得很，一根根青竹拔地而起，竹梢高高叠在头顶，把正午的日光筛成点点碎金，落在铺满枯竹叶的地面上。

脚下厚厚的一层竹叶腐殖土，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混着泥土和竹根的腥甜气息。

汪明月一身宽松的素色短衫，袖口细心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左手的竹筐用细篾编的，筐沿打磨得光滑不刺手，筐底还垫了几片宽大的箬叶；右手握着一把巴掌大的小锄头，木柄被摩挲得温润。

她脚步放得轻，一边往前走，一边垂着眼，目光仔细扫过竹根周围隆起的土包。

雨后泥土松软，春笋冒头的时候，总会把表层的枯叶微微顶起来，露出一点嫩白的笋尖。

“乐乐，跑慢些，当心脚下滑，别往竹根缝里踩，容易崴脚。”汪明月抬声提醒。

王乐乐早就按捺不住，一身浅蓝布小褂，裤脚卷到小腿，同样挎着迷你版的小竹筐，手里攥着一把缩小号的锄头。

小姑娘活像只撒欢的花蝴蝶，一会蹬着布鞋跑到汪明月身侧，蹲下来扒开竹叶瞅两眼，没见着笋，又一转身哒哒跑回云彩旁边。

她跑起来的时候，脑后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颠一颠，筐子在身侧轻轻晃悠。

云彩走在靠外侧的位置，身上衣衫简单利落，竹筐稳稳挎在臂弯，手里小锄头悬在身侧，目光一半看路，一半落在蹦来蹦去的女儿身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方才上山前她特意叮嘱乐乐，锄头尖不能对着人，这会小姑娘还记得，跑的时候总把锄头朝着地面。

“听见啦小月姑姑！”王乐乐脆生生应了一声，又蹲在一处竹根边，小手扒开层层叠叠枯黄的竹叶，指尖碰了碰微微鼓起的泥土，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仰起头大喊，“这里！这里鼓起来一块！是不是笋！”

汪明月闻言，脚步挪过去，半蹲下身。她没有急着下锄，先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落叶，果然看见一点浅褐色的笋尖，怯生生从泥土里钻出来。

她指尖碰了碰笋壳，感受底下笋身的大小，才把小锄头拿好。

“是春笋，个头还不错。挖笋不能硬劈，得顺着竹根侧面把土刨开，别伤着母竹，来年还能再长。”

云彩也跟着凑过来，站在一旁看着。王乐乐屏住呼吸，小身子凑得很近，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汪明月手里的动作。

小锄头轻轻刨开笋身四周松软的黑土，细碎泥土簌簌往下掉，慢慢露出一截饱满白嫩的笋体。

等到笋根大部分露出来，汪明月手腕轻轻一撬，“咔”一声轻响，整支春笋便脱开泥土，被她拿在手里。

笋壳带着湿润的泥土，还沾着细碎竹屑，新鲜的竹香扑面而来。

“哇！好大的笋！”王乐乐兴奋地拍手，连忙把自己的小竹筐挪过来，主动伸手，小心翼翼接过春笋，轻轻放进筐里，生怕碰坏了嫩笋尖。“轮到我试试好不好，我也想挖一支！”

汪明月笑着点头，把小锄头递到她手里，又伸手扶着小姑娘的手腕，教她找准下锄的位置。“轻一点，力气别猛往下砸。”

云彩站在旁边，弯腰继续搜寻旁边竹丛。她眼力好，很快也找到一处藏在枯叶下的笋，一手扶着竹秆稳住身子，一手挥锄刨土。

竹林里安静，只有锄头刨土的沙沙声，竹叶被风吹动的轻响，夹杂着王乐乐时不时惊喜的呼喊。

偶尔有山雀停在竹枝高处，叫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入更深的竹丛。

王乐乐学着汪明月的样子，埋头刨土，小脸微微憋红，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泥土沾到她的手背和脸颊，她浑然不觉，只顾着对付土里那支小小的笋。

刨了半晌，终于把笋撬出来，她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竹筐跟着晃动。“我挖到啦！云彩妈你快看！”

云彩低头看她手里那支小小的春笋，眉眼弯起来：“我们乐乐厉害，这支笋嫩得很，晚上正好炒腊肉。”

汪明月直起身，抬手轻轻捶了捶后腰，抬眼望向竹林深处。

阳光慢慢移动，竹影在地面缓缓挪着位置。

三个竹筐里，已经静静躺着好几支大小不一的春笋，嫩白的笋身衬着青绿的箬叶。

“再往前走走看看，这片竹林深处应该还有不少。”汪明月拎起竹筐，又转头看向依旧跃跃欲试的王乐乐，“不过还是不能跑太快，竹林底下石头多，踩滑可要摔进泥里咯。”

王乐乐用力点头，嘴上应着，脚步还是忍不住轻快，一会窜到前面探路，一会又折回来，挨着汪明月和云彩慢慢往前走，目光不停在竹根下搜寻藏起来的春笋。

潮湿的竹林风掠过，带着新鲜笋的清甜味，漫在整片山林之间。

日头渐渐爬到竹梢正中，竹林里的湿气被晒得慢慢升腾起来，空气里暖融融的，混着竹叶与新笋清鲜的土味。

汪明月掂了掂手里的竹筐，筐底已经沉沉压着十来根大小匀称的春笋，笋壳翠绿，根须上还挂着湿润的黑泥。

“差不多够了。”她直起身，把小锄头横搁在筐沿，抬手舒展了一下发酸的腰背，“再多咱们几顿也吃不完，放久了笋就发苦。”

云彩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筐，里面也装了大半。

她伸手拉过一旁还蹲在地上扒拉竹叶的王乐乐。

小姑娘的额前碎发全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小竹筐里静静躺着那根她亲手挖到的嫩笋，宝贝似的护着。

“乐乐，收工啦，咱们下山。”

王乐乐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忙小心提起自己的小竹筐，生怕晃动太大碰坏里面的笋。

她小跑两步凑到汪明月身边，仰起脸献宝一样把小筐递过去：“明月姐你看，我的笋好好的，一点都没蹭破！”

汪明月低头瞧了瞧，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乐乐护得真好，这根笋看着最嫩，等会儿单独挑出来，给你做笋丁炒蛋。”

“好耶！”王乐乐开心地晃了晃手里的小锄头，又想起娘刚才叮嘱过，不能乱挥农具，连忙把锄头紧紧攥在手里，乖乖靠在两人中间。

三人调转方向，沿着来时踩出来的山间小径往山下走。

脚下厚厚的竹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偶尔有细小的竹枝横在路中间，汪明月便抬手轻轻拨开，让云彩和乐乐先走。

竹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山雀的啼鸣，风掠过连片竹秆，掀起连绵不绝的簌簌声响，像是整片林子都在低声闲谈。

王乐乐不再像上山时那样来回奔跑，提着小筐走在中间，脚步放缓。

她时不时低头掀开一点筐边的竹叶，偷看一眼里面的春笋，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

走了一段路，她的小腿微微发酸，便伸手牵住云彩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

云彩侧头看了眼女儿，又看向身侧的汪明月，随口闲聊：“也不知道店里那边，他们有没有想好怎么料理这些笋。张家小哥上次还念叨，想吃油焖春笋。”

汪明月笑了笑：“油焖、清炒、炖汤都合适。还可以切笋片跟腊肉同蒸，鲜味儿能锁在肉里。就是处理春笋麻烦些，得先焯水去涩，不然吃着发麻。”

说话间，竹林的出口渐渐出现在眼前，密密的竹丛慢慢稀疏，远处喜来眠的屋顶露了一角，隐约能看见院子里晃动的人影。

空气里除了山林草木的气息，还飘来一点柴火燃烧的淡烟味。

最先看见她们的是蹲在院门口劈柴的胖子。他手里斧头一顿，直起腰，远远望见山道上三个身影，筐子沉甸甸的，当即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哎！回来了！瞧瞧这筐，收获不小啊！”

吴邪正站在灶台边整理干辣椒，听见喊声立刻从后厨走出来，张海客与张海楼兄弟也放下手里擦拭的茶杯，一同走到院门前迎接。

王乐乐一看见院子里的众人，瞬间来了精神，松开云彩的衣角，提着她的小竹筐快步往前跑，老远就大声嚷嚷：“天真叔叔！爸爸！我们挖到笋啦！这根是我亲手挖的！”

她跑到众人面前，小心地把小竹筐放在青石板上，迫不及待掀开竹叶，露出里面那根小巧鲜嫩的春笋。

胖子凑过来低头打量，夸张地赞叹：“嚯！咱们乐乐本事不小，这笋长得周正，晚上必须给你留一份！”

汪明月和云彩也走到院门口，将竹筐轻轻放在青石板上，把小锄头靠着墙根立好。

筐里的春笋一股清鲜气息散开，裹着泥土的味道，引得几人都围过来看。

张海楼蹲下身，伸手拨了拨筐里的笋，眼睛发亮：“好家伙，这么多！正好，我早就馋油焖春笋了。”

张海客站在一旁，淡淡开口：“笋多，菜式就多，今晚这顿饭，丰盛了。”

吴邪笑着看向汪明月和云彩，伸手接过汪明月手里的竹筐往厨房搬：“辛苦你们上山挖笋，后厨锅已经烧好了，咱们抓紧处理，早点吃上。”

云彩抬手擦了擦脸颊的薄汗，笑着应道：“挖的时候看着多，处理起来要费不少功夫，剥壳焯水，咱们一起动手。”

王乐乐已经拉着胖子的袖子，叽叽喳喳讲着在竹林里找笋的经历，讲她怎么发现那一窝笋，汪明月又是怎么教她辨认土缝。

院子里人声喧闹，伴着风穿过院外树梢的轻响，烟火气满满腾腾地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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