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两种催眠

　　陈秋繁回顾了穿越后这一个月多的所为，发现自己看似做了很多事情，其实全部是毫无章法。

　　随便抓住了一根稻草，便以为抓住了一只舢板；从别人那里得到了一支绣花针，便以为得到了一根棒槌。

　　她竟还认为自己筹备了许多，并且做了大量细致周密的安排；现在回头想来，那些所为简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过是自导自演、自欺欺人的一出闹剧。

　　利用迈克尔引父亲进入卷烟业，之前看似成功几乎唾手可得，其实，这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的一种催眠罢了。

　　人的大脑都有自我保护的作用，一开始或许怕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年代中绝望或者崩溃，所以头脑中的念头总是下意识地往好处去想，暗示的次数多了，渐渐便忽略了任务的真实难度，直到此刻，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她过去太乐观了。

　　陈柏群还在耐心地向她解释为什么不去考虑卷烟业：“……且不说派人往内地去推广烟种的困难程度有多大，单是烟种来自于欧文先生这一项，就有很大的风险。”

　　陈秋繁努力去摆脱此刻头脑中的消极情绪，强自打起了精神，道：“中法大药房的‘艾罗补脑汁’，不也是依托于洋人的处方，现在卖得挺好的嘛！咱们如果开了卷烟厂，利用欧文先生的烟种，和‘艾罗补脑汁’会是一样的方法。”

　　中法大药房是沪商黄楚九先生在法租界大马路开办的一家西式药房，他推出的“艾罗补脑汁”曾一直供不应求，门庭若市。就在他生意正好的时候，有一个美国瘪三找上了门来，自称名叫小艾罗，是“艾罗补脑汁”的发明者老艾罗博士的儿子，中法大药房未征得他父亲的同意，大量生产此药，侵犯了老艾罗的专利权，要求进行经济赔偿。黄先生于是将计就计，一方面盛宴款待小艾罗，一方面带着他四处游玩，逢人便说“小艾罗来了”，让人们相信艾罗补脑汁确实是西医博士发明的，货真价实。

　　几天后，当小艾罗再次提到赔偿问题时，黄先生向他出示了一份合约。合约表明，艾罗先生早已从黄先生那里拿过了一笔处方使用费，“艾罗补脑汁”的配方将任其使用，上面签着老艾罗的名字。

　　小艾罗本身就是来敲竹杠的，却没想到黄先生这么老奸巨猾，将计就计，一下子也懵了，最后被用一千块钱打发了事。由于小艾罗先生的出现，“艾罗补脑汁”的真实性变得更加可信了，销量也随之大涨。

　　陈秋繁提到“艾罗补脑汁”的用意是，他们也可以与迈克尔签订烟种转让合约，中国自古没有烤烟品种这是不争的事实，有迈克尔这个洋人的存在，反而可以起到宣传烟草的作用，并不会成为阻碍烟厂发展的绊脚石。

　　况且，她还救过一次迈克尔的命。

　　“话是那么说，可是黄先生的医药处分是他自己发明的；烟种和栽培、生产的技术却都是由迈克尔掌握着的，咱们终归是受制于人的。”陈柏群缓缓道。

　　归根结底，父亲还是不信任迈克尔的身份。

　　“来上海淘金的洋人，有很多一开始都是一穷二白——并不排除将来欧文先生会在上海发达，但是我们却不能随便去冒这个险，毕竟对于咱们来说，他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

　　陈秋繁自从穿越到了民国，一直不住地提醒自己要尽快离开这里。一方面源自对父母家人的思念，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在这里呆的时间久了，会对这里产生依赖。

　　截止到目前，她的潜意识里一直不愿对这个世界有深入的了解，不愿对这里所有的人有亲密的接近，她下意识地只是浮光掠影的与他们建立联系，从菲利普到迈克尔，从承记商行的大伙计到陌生的黄包车车夫……

　　因为她的潜意识抵触去认识这个世界，她怕她越深入了解这个世界，越会把它当成是真实的。

　　陈秋繁对小李子主演的电影《盗梦空间》记忆尤深，当他和妻子服用了致幻剂在梦中死去后，他们进入到了迷失域。

　　进入迷失域的人将再也醒不过来，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陈秋繁很怕自己因为完不成任务，滞留在这个世界，就像小李子和他的妻子滞留在迷失域里。她怕到最后，她会说服自己这里的生活也是真正的生活，变得不想再去费劲完成任务，内心不再挣扎和焦虑，与这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认命般地留在这里。

　　所以她一直提醒自己在这里只是一个过客，在与每个人打交道时，也没有将亲疏远近分得很清楚，因为这些人对于她来说，都只是一些虚幻的符号，无论陈柏群还是迈克尔，都是她刚刚才认识的人。

　　可是此刻，她开始清醒地认识到，她这么做是错的——把自己从原主的身份里面抽离出去的做法，是大错特错的。

　　她根本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

　　完成对抗帝国主义烟草托拉斯的任务、离开这个世界——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容易！

　　有可能她将永远都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这并不是儿戏。）

　　她也许并不是系统选中的、可以去改天换命的唯一人选、唯一主角，而是成百上千个人选中的一个，也就是说，将来众多失败者中的之一。

　　她的结局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小炮灰。

　　一个极不起眼的泯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小炮灰。

　　她不知道别的穿越者或重生者，为什么能那么快就认同了自己的新身份，马上就可以按部就班地开始新生活。

　　对于她来说，她似乎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才能平衡掉头脑中的各种想法。

　　至少过了这么久，她才意识到，她也许要在这个世界呆很久；她可能需要花费十分漫长十分漫长的时间，才能取得任务的成功，在此之前，她必须深入地去了解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和这里的人。

　　必须把自己真正地当成这个世界中的一员，同时又要清醒地记得自己的渴望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而不是游走于表面，游走于自己的想当然。

　　从父亲对迈克尔的态度上，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盲目和不得章法。太浮躁和太急于成功，几乎是不择手段，不管对方值不值得自己信任，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计划，犯了交浅言深的错误。

　　“你开始关注社会和商业方面的事情是一件好事，对振兴民族卷烟业的愿望也是好的，但是咱们也要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相对于卷烟厂，爸爸已经在上海的钱银业做了二十多年了，人脉和业务都比卷烟业要熟悉，成功的几率会更大。当然爸爸是支持你的想法的，只是现在咱们的条件还不成熟，或许等爸爸的银行创办成功后，有了更多的资本，再去实现你现在的想法会更保险一些，你说呢？到那时爸爸可以为你向银行申请一笔贷款，银行也要挣钱的对吧？有了好的生意当然也是愿意去放款的。”

　　陈柏群一番开解的话，令陈秋繁的心里慢慢又好受了一些，隐隐中也有了新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看似很遥远，因为至少要等他们的银行走入了正轨，有了盈利之后才会考虑卷烟厂的生意，可是毕竟算是有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陈秋繁刻意让自己去相信这个希望。

　　她此刻也意识到了，陈柏群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去涉足卷烟业；之所以今天还会去赴迈克尔的约，不过是为了表示支持自己。

　　虽然利用迈克尔引父亲进入卷烟业的计划失败了，但是自己开始清醒的面对这个世界的现实，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从这天起，陈秋繁开始有意识地去融入这个世界，而不是仅仅流于表面，并且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

　　临近毕业，社会上却并不平静。3月20日上海火车站“宋案”发生之后，国内呼吁进行“二次革命”的意见一直不断，在上海市民中间似乎也分化出了两种阵营，一种是支持北洋政府出面镇压“二次革命”，“保卫商民，维持秩序”；一种是“苟有立心不轨、破坏共和者，当众弃之，断不宜姑息养奸，自贻伊戚”，表示要坚决惩办宋案幕后的“大奸”。

　　陈秋繁努力让自己变得积极起来，她有时安慰自己，不是谁都有这个幸运可以重新见证历史的发生，她每天都购买各种报纸、烟标、邮票和明信片，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存放在自己的空间里，幻想有一天回到自己的世界后，这些会成为珍贵的文物收藏品，大发一笔横财。

　　然而在情绪消极的时候，她又会对自己说，谁要见证这些历史，在这里世界见证这些历史，就会错过在自己的世界见证那里的历史，也许现在苹果公司已经推出了iPhone7，暴雪游戏的守望先锋已经开服，自己最爱的某个大牌又推出了限量款的包包——谁愿意去见证这个世界的历史。

　　不管怎样，她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这两种情绪——不让自己变得太享受于这个世界的生活，那样会让自己忘了回家的渴望；也不让自己太厌恶于这个世界的生活，那样会令自己在这里度日如年，满身心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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