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茶馆会面
茗香阁是一家已经有些年头的老茶馆，分上下两层，一层是大厅散座，两楼是雅间。
周日下午四点，陈秋繁等在茗香阁的门口，她的父亲已经在楼上订好了一间雅间。
迈克尔坐着黄包车而来，穿了一身浅色的西服。“我没有迟到吧？”他下车后问。
“没有，我们也刚到，我父亲他在楼上等着您。”
陈秋繁带领着他穿过一层的大厅，沿着木质的楼梯来到了二楼。茶馆这种中国人聚集的地方，不大有外国人光顾，她领着迈克尔从大厅穿过时，很多茶客目不转睛地一直目送他们走上了楼。
“这是我父亲，这是欧文先生。”欧文是迈克尔的姓。进了雅间之后，陈秋繁为两人互相介绍。
“你好，陈先生。”迈克尔上前与陈柏群握了握手。
“请坐，欧文先生。”陈柏群的工作经常与外国洋行大班们接触，会一些简单的英语，与洋人打交道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茶馆这种地方不比番菜馆和咖啡店，尽管是二楼雅间，楼下的喧哗声依旧不绝于耳。三人分别坐下后，陈柏群向迈克尔询问道：“来一壶中国绿茶可以吧？”
“可以，可以。”迈克尔道。
陈柏群向跑堂要了一壶茶水，为每个人斟了一杯。
“欧文先生来上海几年了？”
“有半年多了。”
“我听我的女儿说，你在考虑办一家卷烟厂？”
迈克尔摇了摇头：“不不，我对中国不了解，处理不来这种事。但我有非常好的烟种，我希望能找到人合作，由我负责提供烟种和栽培生产技术，对方去负责烟叶收购和烟厂建立的具体事务。”
见陈柏群听了他的话，沉吟着并不随便发表意见，他接着又道：“我并不打算以此发财，主要是不想糟蹋了这些烟种，当然如果能够有一些收入更好。”
他的话的用意是为了令对方放心——生意将始终是对方的，自己仅仅靠提供烟种和技术取得一点收入。
陈柏群不紧不慢地道：“现在民国才成立不久，国内很多地方还不太平，办厂的话牵扯到要去外地种植和收购烟叶，会有一定的风险。”
陈秋繁在他两人中间担任翻译，遇到对方难懂的地方就去详细解释。
迈克尔回答道：“只要做生意都是有一定风险的，越是风险大，才越会赚的多。”
陈柏群低头呡了一口茶，语重心长地道：“欧文先生，你生活在租界内，可能对中国内地的情况不太了解，上海有租界、有工部局和法公董局，可以说一切都可以依章办事，但是内地土匪横行，土豪劣绅敲起竹杠来，后果是无法预料的。”
迈克尔听完了陈秋繁的翻译，笑着道：“我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寻求与中国人合作。陈先生在钱银界已经做了这么多年，对各商号厂家的人头都是熟络的吧，我觉得您认识的人中应该不乏有来自内地的达官贵人。”
他说的没错，义和团运动和辛亥革命时，有许多地方富庶之家纷纷携资来上海避祸，陈柏群平日所接触的人当中不乏有在内地拥有良好声望的人士，再加上他平时与各地方的商号厂家均有来往，从那些人当中多少能筛拣出几个到了地方守望相助的人。
陈柏群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淡淡道：“话虽这么说，可是如果真的要去地方引种外国烤烟，免不了还是要上下打点的。”
迈克尔初见陈柏群时还有一点紧张，此刻见他举止儒雅，文质彬彬，与印象中神秘而又狡黠的中国商人并不太一样，渐渐也放松了神态。他来上海的时间还不太长，与中国人这么打交道的情况很少。
“说到外国烤烟，你的烟种与大英烟公司用的烤烟是一样的吗？”陈柏群接着又问。
“品种会有一些差异，但是我个人认为我的品种比他们的还要略胜一筹。”
“你没有想过与在沪的外国烟草公司合作吗？”陈柏群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
“这个……我觉得虽然我们都是外国人，但是外国人与外国人也是不一样的，我们是竞争的关系。相比大英烟公司那样的大公司，我更愿意与中国人合作。”迈克尔说罢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绿颜色的茶汤，味道微微苦涩，却带着一股清香，不算很难喝。
“你现在在上海做的是什么营生？”
“我帮朋友做一些出口方面的生意。”迈克尔含糊地回答了一句，试图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一般在上海的外籍英人，要么供职于各大洋行，做大班、二班或者三班；要么在领事馆、工部局、巡捕房等任公职，还有一小部分的生意人。无疑陈柏群也能看出他在英国出身一般，家世背景也一般。
“农民们一般很保守，引种一种从未种过的外国烤烟，他们未必愿意去尝试。”陈柏群又提出了一点异议。
“我觉得这个可以提前与他们签订收购合约，不管种出来的烟叶是什么样子，都承诺会全部收购回来——这要找当地有声望的人来推动这件事儿，找一个双方都能信任的中间人来保证这个事情。当然，可以给中间人一笔代理费，比如收购了多少公斤烟叶给他提成多少佣金；同时这个中间人也要保证那些烟农们的烟叶收上来之后只卖给咱们一家，不能卖给别人，哪怕别人提出高价收购也不行。”
陈柏群沉吟了片刻，接着道：“所有的栽培和烘烤技术你都有掌握？”
“是，这个您放心，我会全部传授给他们的。当然因为语言沟通方面的原因，不会由我亲自去向他们讲授，但是我可以保证将这些理论和实践经验全部形成书面的东西交给您，您可以聘请一位农学专业的毕业生充当助手，长期留在种植地对烟农进行辅导。”
陈柏群点了点头，看得出很赞同他的这个建议。
“另外，除了烟种免费发放给他们之外，还要提供他们一些简单的工具，比如温度计、烤烟管，还要借钱给他们建造烤烟房并且不要利息——主要的支出就是这些。”
陈秋繁插了一句：“这是烟叶方面，其它的卷烟生产原料，比如商标纸、锡纸、卷纸、竹咀、香料、铁罐等，可以向那些商行和厂方订购。”
“对，”迈克尔接着补充说：“切烟丝机和卷烟机可以委托洋行去购进，如果能接手一家上海的二手烟厂那就更简单了，所有的都是现成的了。”
陈柏群点了点头，赞许地说：“欧文先生介绍的很周全，方方面面都已经考虑到了。不过对手全是外国烟公司，我怕我们本小经不起挤兑和竞销，万一他们降价倾销，那么咱们的烟厂资本小，根本不会是对手。卖不出去又存放的时间长了，烟的品质肯定会有所损害吧？”
迈克尔的头脑一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疑问，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外国烟公司目前所用的烟叶原料全部都是从外国进口的，运输的费用肯定会远远高于咱们采用内地种植的烤烟，如此一来，就算是竞销起来，你们也未必会占下风。”
陈柏群没有立即赞同或反对他，而是招呼茶馆的跑堂朝茶壶里加注了一些沸水，又给每个人的杯子里添了茶水之后，方道：“听你这么一说，香烟这门生意还是有利可图的。”
迈克尔道：“您可以再考虑考虑，我是非常希望能与你一起合作的，将来烟厂也可以用我的名义开设在租界地，当然我是不会插手公司的任何事务的。”
“行，我和我的家人再商量商量，回头让秋繁把我们商量出的结果回复给您。”
“那我就等你们的消息了。”他松了一口气，有了一种完成任务的放松感。
三人又聊了一些别的，迈克尔提出了他还有别的事，要早走一步。
陈秋繁父女陪他一起下楼，为他叫了一辆黄包车，相互又寒暄了几句后在茶馆门前道了别。
因为茗香阁离陈家不太远，陈家父女两人走路回去。
“爸，你觉得这生意可做吗？”陈秋繁看他在茶馆时表现的对卷烟生意还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由急切地去问他。
陈柏群摇了摇头，非常不乐观地道：“听起来很容易，实际操作起来相当的复杂。”
“你是指在内地推广种植烤烟的风险很大，是吗？”
“鞭长莫及是一方面，主要整个生意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陈秋繁的一颗心开始往下沉。
“那您的意思是……不会去考虑它了，对吗？”
陈柏群听出了女儿的声音中的失望，于是笑了笑道：“你真的对生产卷烟很感兴趣？”
陈秋繁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因为不满外国人对中国的经济侵略？”他的口气中带了一丝戏谑。
“有这方面的原因，怎么了？您觉得我这种想法不对？”陈秋繁反问。
陈柏群渐渐收敛起了嘴角开玩笑的意味，语重心长地道：“这个想法对，但是我们也要根据自己的情况要量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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