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六章 思动

　　又是匆匆一月过去，转眼间，止虚山内已是银装素裹，绿意交杂其间，妖娆之意油然而生，倒是不同于天意宗原本的清虚与内敛。

　　苏素是爱看这风景的，清净虚无的清虚天，终究还是不适合她。

　　这一月内，苏素每日子时都会飘然去往玄妙峰，逗弄逗弄那个有趣的“公子”方玉，并用《灵枢聚妄心经》幻化出药丸，让方玉服下，从而操纵方玉五感，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好了不少。

　　依赖。这是苏素在方玉身上走下的第一步。

　　当依赖已成习惯，他会成为如同天阴山那些习惯罂粟的村民一样，任人摘取心念，甚至能够献祭自己，成为罂粟神的祭品。

　　这法子苏素未筑基前还不敢用，《灵枢聚妄心经》虽然最擅操纵幻境，但筑基以前，灵力过于分散，最多也只能幻化物什，不能直接操纵人心，更何况方玉再怎么说也是已经练气的修士了。

　　这也是苏素直到筑基后才开始对方玉进行控制的缘故，她可观察方玉许久了。

　　在此期间，苏素间或还指点了下方玉的修行要诀，果不其然，竟真让他信了苏素是一个不愿露面的天意宗长辈，因看方玉顺眼愿意指点指点他，他笃信着，没有一点怀疑。

　　依赖产生习惯，习惯让人失却怀疑。而其间的旖旎，挑逗，媚思，更是让方玉飘飘然如堕天堂，不过……

　　这些可不是苏素想要的，一个裙下之臣能有什么作为？她准备做的，是一票大的……

　　一月以来，小事不断，但要说什么大事，对苏素来说，仅有一件，那就是玄易真人离山了，据说是赴道尊赵无羊的约会。苏素记得清楚，玄易真人离开的时候，脸上可不带分毫煞气，显然并不是和那位天下第一人约斗去了。

　　她试着问了一下，但当时玄易真人只神秘一笑，也让她也无从猜起。

　　因为玄易真人的离开，苏素甚至没有听他所言去往洞虚峰。她曾经远远瞧见过衍清掌门，只觉得她这位衍清师姐模样朦胧，行走之间似有隐约飘渺之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众所周知的“性子最善”和“与衍素十分相像”。

　　苏素那时候扮作的婉儿哪有这么神神叨叨？

　　对，就是神神叨叨。苏素远远听到过衍清掌门的声音，只觉似非似幻，说的话也是不知所云的感觉，但偏偏他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倒让苏素有些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最令人惊奇的是，偶尔衍清掌门谈话之间，眼神好似会不自觉睨向苏素，每次遇见，苏素都会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要知道，就连玄易真人也没让她有过这样的感觉。

　　因此，苏素直到现在都还没敢去洞虚峰见见她这个便宜掌门师姐，大不了到时候玄易真人回来时询问，就说自己修炼地忘乎所以……至于后话，苏素想再抽个空感应一次天意刀，她总觉得应该会有惊喜的。

　　而现在，苏素不会去想更多，她只是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修炼着，并没有因为装作具有“百日筑基”的绝顶天赋而贪功冒进，产生迅速冲向金丹的意图。

　　她十分明白，修行重基础，基础就好比修建佛宗高塔时所打的地基，地基不牢，修为之塔又如何能够垒砌得高？要知道，正道天下三宗之一的佛檀寺，为了修建那举世无双的“极乐之塔”，在西荒地境，可是收集炼制地基，准备了整整两百年之久才开始动工，地基之重，可见一斑。

　　便在此时，冷气冽冽，冬意甚寒，屋外依然有鸟雀叽喳作响，想是仙家珍禽不惧严寒，初冬时节，仍然活跃如常，为这略显妖娆的清虚天增加了一分生气。

　　苏素静坐于小院内，双眼似开似阖，正是以玄易真人所教“蜇龙眠”功夫保养精神，状似慵懒，实则神气饱满，心息相依间，气至形安，内息连连绵绵不曾断绝。

　　突然，她深吸了一口灵气，吐散至心内湖中小岛，将小岛形状进一步填充完备。

　　河渭山脉为经脉，地洞泉眼为大穴，苏素感受着创造、填补、完善地基的乐趣。

　　修行，便是乐趣，筑基，更是其中一隅。

　　苏素清楚知道自己的资质。妄心宗世代传袭的妖女血脉，似要随时超脱一切的父亲陆盈升，结合起来，让她拥有远超常人的根骨，但“百日筑基”之事，也是远超她能力，她不过想用“百日筑基”来投石问路，顺便确立她“天意刀亲传”的地位。

　　她更需要的是基础。苏素冥思想道。

　　苏素六岁修行，练气入门，百骸传音不过一日之间。理说四年过去，以她的资质，怎么也该入了筑基，但事实上，直到她潜入天意宗内，她都还只是练气至极，离那筑基差了半步。

　　基础，正是基础，正魔两道同修，让她不得不更小心翼翼地去打磨基础，那从前因《灵枢聚妄心经》修习时常常产生的幻境已经被她克服，这便是她四年来最大的成效。

　　克服不意味着不会产生，事实上，那些妄念所成幻境仍然会根据时常缠绕在她眼前，但她早已经学会了将自身意念隐于心内天地，再加上妄心灯感知，她能直接立于身外，神魂出窍般地观看幻境，从而提升心境修为。

　　正如此刻，她眼前又一次出现了幻象。

　　幻象起。

　　此刻画面游动，苏素连一霎都没有停顿，立即将心神寄托于虚空中，仿若旁观者一般注视着自己。

　　她看见幻象交织中，玄易真人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衍清师姐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好不容易逃脱天意宗后，被赶来的父亲陆盈升一把擒住，送往天意刀处谢罪，那周围的嘲笑——“不自量力”，“魔门妖女”，“罪不可恕”……一直徘徊在她的耳旁，让她无所遁形，颤抖，战栗，仿若举世皆弃的幼小恶魔，眼睁睁看着自己受尽屈辱，不敢反抗。

　　她仿佛懦弱，看不见归期。她似乎一切都能理解，唯独不能理解父亲。

　　她想问父亲陆盈升为何擒住他最心爱的女儿，问问他到底记不记得住他心目中那个喜欢结着飞仙髻、镶着蛑珠的天煞妖女？

　　陆盈升冷漠看着她，抽出那于天意刀同源的刀气，那是七玄天音凝真心经的灵力，她喜欢用父亲给的别号——“天意如刀决”来称呼。陆盈升面无表情，只袖袍一展，煌煌刀气，伴随着“天意如刀，一切都是天意”的声音，向苏素飞奔而来……

　　“砰砰砰——”

　　回归现实。苏素摇了摇头，神思清透到底，那仿佛游离在外的神魂素手一捭，一掼，一抡，青莲剑意、聚妄月辉、天意刀气泾渭分明，又似乎连接在一起，只那么一卷，一切幻象都已消失，万事万物又归于沉寂。

　　“又一次……”苏素睁开眼抬头遥望着正午的金乌，日头老高，那金乌好似父亲上天阴山妄生天时的“日光普照”，不过是一个金红，一个黑彻罢了。

　　这已经是苏素在山中第一百三十二次遇到的幻象了，与她进入天意宗恢复记忆的时间等同。

　　灵枢聚妄心经于幻象一道确实称得上登峰造极，但副作用也是极大，稍不留神陷入其中就会神形俱灭，身死道消，但苏素仍然愿意将它修习至深，这仿佛就是她的宿命。

　　光阴难熬，此刻距离早上苏素入定，不过才两个时辰而已，而产生的幻觉说来够长，其实也不过一刹。

　　“爹爹说的没错，时间流速，总是这般神奇。”苏素有些感慨。她当然知道时间的快慢是决定于人的心思的，毕竟，人靠五感去感知世界，外界变化也终究是靠人的思想去接受的。

　　“所以，真实究竟为何物，才是灵枢聚妄心经修炼中应该思考的，迷茫于解开幻境实在是落了下乘。”

　　屋外雪已深沉，苏素静极思动，几步之间，踏出了她所有的这灵气沛然的小院。这小院是分配给天意宗的长老的，苏素机缘巧合，辈分刚好，也就排在了这里。天意宗一直强调的是“天意面前，人人平等”，所以从来不曾有过仆役，加上修士多喜清净，一般院子里都不会像外界一般豢养灵仆，代为主人作劳。

　　苏素自然也乐得清静。

　　此番苏素出行，一是去瞧瞧几个月前和她同行的简兮，顺便看看那几个当初爱玩闹的蠹修，二是打听打听当初送她到止虚山天意宗山门的余辞道人，至于第三，则是想再次沟通天意刀。

　　听玄易真人说，沟通天意刀有极大的好处，但上次苏素被天意刀主动沟通后，却是半点反应都无，当然，这莫名其妙的师徒关系，倒是让她有了些便利。

　　冥冥中，苏素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次。

　　她细细向玄易真人主动询问过沟通天意刀的方法，得到的答案却只有“定心澄意，主动呼唤”八个字，无怪乎当初苏素唤简兮名字时，简兮沉浸于自己世界无法自拔了。

　　她这时去得便是天意宗的广场，料想素喜练剑的简兮应当在那里。

　　雪地中并没有苏素的脚印，筑基有成的她早已经踏雪无痕了。她轻巧走到半路，忽的想起什么，心动意随，她以手为笔，在雪地里刻了一个圈，纹路也不繁奥，几笔之间就已经成型。

　　苏素定睛一看，圈中灵气浮移，转眼间形成一面镜子。

　　镜中人身着白底黑纹道袍，贴身合体，一根月白色绦带在腰间挽了个如意结，显示出颇为凹凸有致的身材，白云白雪衬托在白衣旁，出尘之意顿生。而细看之下，尖尖下巴如荷苞初放，蜻蜓般小巧嘴唇立在上头，五官不算倾国倾城，也称得上耐看，别有一副纯真之态。

　　苏素摇了摇头，灵力从丹田探入手中，轻轻往脸上一抹，眼角一丝媚意顿现，让她似乎瞥到那日在妄心宫炼心路中“看见”的女郎。

　　妖，媚，才是自己吧。

　　苏素有些恍惚，目光及向远处已经隐现的天意刀广场中，喃道：“相信那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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