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调和的最佳人选
他素以仁德立世，孟达此举，无异于当众往他脸上抹黑！
降者尚且被杀，日后还有谁敢开关迎降？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或还有一线生机。
何况蒯祺岂是寻常人物？
抛开诸葛亮姻亲这层身份，他出身荆州四大望族之一，家族在当地根基深厚、影响深远。
刘备在荆州尚有疆土，孟达一刀斩下，等于把蒯氏彻底推到对立面，甚至可能逼其倒向曹操。
虽说当年刘琮降曹，蔡、蒯二家随之归附，但有诸葛亮这根纽带在，未必不能重新争取。
此次蒯祺率郡归汉，正是撬动荆州士族的关键契机，哪怕不能尽数拉拢，至少也能让他们摇摆观望，总好过死心塌地跟着曹操。
可眼下，随着蒯祺人头落地，所有可能，尽数断绝。
而孟达此举，表面冲着蒯祺，实则剑锋直指诸葛亮，乃至整个“荆州派”。
有人的地方就有倾轧，刘备集团亦不例外。
他入主益州，法正、孟达、李严等人出力甚多，随后皆跻身权力中枢。
这群人渐成“东州派”，与诸葛亮为首的“荆州派”，早已暗流汹涌、互不相让。
政争本属常情，刘备也无力根除，人心如此，无可厚非。
但孟达借机诛杀蒯祺，分明是要掐断荆州派伸向地方的触角，遏制其势力扩张。
只是，政争终归是自家人的事，底线必须守住：天下未定，外患未除，内斗岂能越界？
用刀杀人来收场，早已逾越了权谋的边界。
说白了，孟达这次，下手太狠、踩线太深。
更糟的是，他杀降之举，不仅坏了刘备“仁义之师”的招牌，更动摇了招揽人心的根本。
于公于私，这事都糟透了，偏偏，它就这么发生了。
原本热闹非凡的宴席，因这桩事骤然冷场，满殿寂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明明是份报捷文书，却让在场众人如鲠在喉，心头沉甸甸的。
霎时间，文武百官齐刷刷望向刘备，静候他拍板定音。
“大王！孟达擅杀已降之臣，坏了您宽厚仁德的声望，务必严加处置，以正军纪！”马谡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刘备抬眼望去，目光不经意掠过诸葛亮，想探一探他的反应。
诸葛亮垂眸不语，神情平静如水，既无愠色，也无波澜。
“不可！”话音未落，李严已挺身而起，“孟达将军克复房陵，为国建功，岂能因这点枝节小事便加罪于他？难道不怕寒了功臣之心？”
此人正是东州派的顶梁柱李严。
一边是马谡，为姐夫蒯祺惨死鸣不平；
一边是李严，替孟达兜底遮掩。
刘备帐下最强势的两股势力，眼看就要为此事正面交锋。
“肃静！”刘备低喝一声，声量不高，却压得全场一滞。
这事再任其发酵，只会越扯越乱，他必须立刻掐断苗头，拖不得，也耗不起。
快刀斩乱麻。
刘备心里清楚，这事儿得速战速决，半点迟疑不得。
“孟达破敌有功，理当嘉奖。”刘备面色凝重，“即日起，擢升为建武将军。”
此言一出，诸葛亮依旧不动声色，可荆州派不少官员脸色顿时一变，只道刘备这是有意偏袒孟达，向东州派示好。
可刘备话锋一转：“房陵虽下，上庸、西城二郡尚未归附，孟达恐难独当一面。”
“封儿听令：命你为副军将军，即刻赴东三郡统领诸军，孟达为副将，协理军务。”
“儿臣领命。”刘封抱拳应诺，眼角余光似不经意扫过刘禅，嘴角微扬，透着几分志得意满。
仿佛在说：瞧见没？父王最后倚重的，还是我这个养子，不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世子。
刘禅垂目敛容，装作未曾察觉，心里却早已明白父亲的盘算，
表面升职，实则削权。
斩杀已缴械投降的蒯祺，此事确已触怒刘备。
可孟达刚立战功，若当场治罪，难免伤及东州派颜面。
于是干脆派刘封亲赴前线，名正言顺地接过兵权。
既是对孟达的惩戒，也是对东州派的警示，更是给诸葛亮与荆州派一个交代。
荆州派听罢，脸上那层郁结之气，总算松动了些许。
东州派众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强争。
毕竟，刘备非但没罚孟达，反而给他加官进爵。
纵使大家心知肚明这是“明升暗降”，可孟达自己闯下大祸，东州派底气不足，也只能咬牙认下这哑巴亏。
“时辰不早，孤略感倦怠，诸卿自便。”
话音落下，刘备负手转身离去，群臣急忙起身恭送。
本是一场喜气洋洋的庆功宴，宾主尽欢，结果被孟达这一刀砍得兴致全无。
虽说是“诸卿自便”，但随着刘备离席，这场宴自然也就草草收场。
酒席散了，朝堂上的议论却并未停歇。
汉中盆地四面环山，南倚巴山，北靠秦岭。
而坐镇于此的刘备阵营，亦如这地形一般，山头林立，派系错杂。
法正、李严、吴懿三人聚在一处，正是“东州派”的核心人物，在刘备帐下权势煊赫。
法正现任尚书令，执掌中枢机要，分量不言而喻。
李严授辅汉将军，品秩仅在五虎将之下。
史载刘备白帝城托孤时，李严更与诸葛亮并列为顾命大臣。
吴懿则是吴苋的亲兄长，也就是刘禅的大舅哥。
单看这三人的官衔与身份，便知东州派根基之深、势力之盛。
“子度这次太莽撞了……”法正直摇头，“那可是孔明的嫡亲姐夫，一刀下去，孔明大姐守了寡，真是糊涂透顶！”
哪怕他身为尚书令，也深知朝中文臣第一人是诸葛亮，绝非轻易能开罪的角色。
“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人已经没了。”李严叹口气，“还是琢磨怎么收拾残局吧。”
“要不……我去找殿下，请他帮着说句话？”吴懿试探着提议。
刘备虽已出手夺权，但那只是帝王姿态；真要消解恩怨，还得看诸葛亮肯不肯松口。
东州派若想缓和关系，少不得主动递个台阶。
吴懿是刘禅的亲舅，诸葛亮是刘禅的授业恩师，加上刘禅又是世子，天然就是调和的最佳人选。
“可行。”法正当即点头，“蒯祺虽死，遗孀尚在，若他留有子嗣，咱们可联名上奏，举荐为孝廉，甚至直接保举入仕。”
“如此一来，料能平息风波。”李严连连颔首。
“行，回头我跟舍妹提一声……”吴懿刚要应下。
法正却摆手打断：“别等回头，这就去。这事拖不得，拖得越久，嫌隙越深，不如趁热打铁，尽早与孔明把话说开。”
身为顶级谋士，他比谁都清楚得罪诸葛亮的代价，只盼尽快弥合裂痕，免得积怨成疾。
“好。”
吴懿应了一声，快步朝前边刘禅与吴苋的方向追去。
“定都南郑这事，世子殿下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秦宓压低声音，悄悄问身边同僚。
把国都设在蜀地成都，本是蜀中士人多年来的夙愿。
原本顺理成章的事，却被刘禅力主否决，生生断了成都的念想。
众人不免暗自嘀咕：世子是不是借机拿他们开刀？
“绝无可能。”黄权脱口而出，“咱们跟世子素无往来，但也从未结怨，他没理由针对咱们。”
“都城没落在成都，可也没落在荆州，而是选在汉中。”谯周接着说道，“眼下大王麾下，压根没有所谓‘汉中帮’这一说。”
十三
“世子年纪尚轻，心地纯良，一心只想着社稷安稳，绝无旁的心思。”秦宓连连点头，“再者，汉中本就归益州管辖，无论定都在成都还是南郑，国都终究没出益州的地界。”
众人议论一番，都觉得刘禅此举并非有意针对谁。
他们如此如履薄冰，根源在于“益州派”在朝中分量最轻。
人微位卑，处在刘备政权的最底层。
世子殿下对他们的态度如何，直接关系到前程命运，由不得不上心。
“唉，”黄权长叹一声：“倒是东州人和荆州人斗得越发凶了。孟达竟擅自处决已降的蒯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让他们斗！”谯周冷笑，“东州那帮人没一个靠得住，全是些见利忘义之徒，且看荆州人怎么回敬！”
“最好两败俱伤！不然咱们哪天才能翻身？”秦宓立刻接话。
东州派这个势力，原是刘焉、刘璋父子为压制益州本地豪族，一手扶植起来的政治集团。
刘氏父子主政时，东州派便高踞益州派之上，双方素来水火不容。
待刘备入主益州，东州派倒戈有功，地位反倒更上一层楼。
说白了，就是鸠占鹊巢，把本该属于益州派的实权硬生生夺了过去。
“诸位少说几句吧。”黄权劝道，“大王宽厚仁德，咱们迟早能担起重任。”
另一头。
“军师，这事不能就这么揭过去！”马谡按捺不住，满脸激愤，“孟达此人简直目无法纪！”
“对！绝不能罢休！”
“不给东州人一点厉害看看，他们真当咱们好拿捏！”
一群人围在诸葛亮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直指孟达与整个东州派。
孟达擅自斩杀降将蒯祺，用意昭然若揭，就是要打压荆州派，削其羽翼。
否则，蒯祺若顺利归顺，荆州派便又添一位秩二千石的郡守，实力更增一分。
而荆州派本就人多势众，孟达这才狠下杀手。
可荆州派岂是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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