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诈降示弱
“何以见得？”虞翻追问。
“第一，糜芳所作所为，全都合乎常理。”吕蒙徐徐分析，“他闯下弥天大祸，留在江陵只有死路一条；投奔我军，反倒能活命，他当然要选活路。”
“第二，若他撒谎，岂不成了死间？”吕蒙嗤笑一声，“瞧他惜命如金的样子，像是肯舍命骗人的角色？”
“再者，此人近年屡屡私贩军粮至江东，贪财成性，为富贵出卖旧主，正是他一贯作风。”
“退一步说。”吕蒙目光沉沉扫过江陵城，“就算把话说尽，城里顶多不过两千汉军，仲翔何必忧心忡忡？莫非刘禅凭这区区两千人，真能搅动风云、扭转乾坤？”
“大都督所言极是。”虞翻点头应和，随即追问：“那接下来咱们如何布防？”
“刘禅今夜必会突围。只是糜芳已叛，他是否仍按原计行事，尚难断定。”
“咱们以静制动便是。”吕蒙神色从容，“无论他走或不走，我军皆已备妥。”
“传令全军，即刻起身！”吕蒙果断下令，“四面合围江陵，每座城门下各屯兵七千。”
“如此一来，他若从任何一门冲出，迎头便撞上我军锋刃；其余三面再火速收拢包抄，他插翅也难脱身。”
“七千江东精锐，挡住三万民夫冒充的‘士卒’，绰有余裕。”虞翻频频颔首，“这么一来，还余下两千兵马……”
“就交由仲翔统领，镇守大营。”吕蒙含笑说道，“看护粮秣、战船，还有糜芳等一干降将。”
“大都督，留守可是个苦差事，半点战功也捞不着啊。”虞翻佯作叹气。
“仲翔劝降傅士仁，才是此役最紧要的功劳，若无此事，我恐怕早已被刘禅瞒天过海，挥师东返，白白错失破敌良机！”吕蒙朗声大笑，“怎么？难不成你还真以为，头功会记在糜芳、傅士仁头上？这第一功，非你虞仲翔莫属！”
“哈哈，”虞翻抚掌而笑，“承蒙大都督厚爱，在下就不推辞了！这镇守大营的重任，您尽管放心交给我！”
唯恐刘禅突袭，吕蒙当即调兵遣将，将两万八千江东将士分作四路，严密布防于江陵四门之外。
城头之上。
“舅父果然不负所托，接下来，就看令明如何出手了……”
刘禅望见江东军迅速列阵，心中笃定：糜芳已成功将敌军引入圈套。
“真没料到，糜芳这等人，临到关头竟能守住底线。”马超轻叹一声，“倒叫我对他另眼相看了。”
“人心本就难测。一辈子畏缩苟且，忽然决意挺身一搏，也不算稀奇。”刘禅语气平静，“其实白日里，我也不信他，本打算哄他去做死士。”
可糜芳一番剖心沥胆的陈情，让刘禅改了主意，他干脆直说，要他假降诱敌、舍命断后，糜芳竟慨然应允。
结果证明，这一招，确实奏效。
“是殿下仁德感召，才使糜芳甘愿为殿下赴死。”马超立刻接话。
刘禅缓缓摇头：“舅父，是为大汉……赴死。”
城中。
糜芳纵火制造混乱后，庞德即刻行动，着手执行刘禅交付的重任。
俘虏营内。
近三万曹军战俘全数囚于其中，四周由大批白甲士卒严加看守。这些俘虏手无寸铁，既无力反抗，更无可能脱身。
大火一起，营中曹军便察觉城内出了变故。
此时他们尚不知江陵已被围困，更不清楚城外驻扎着江东大军。
别说登上城楼，连俘虏营的大门都迈不出一步，彻底与外界隔绝，消息不通，局势不明，自然无从知晓战局变化。
“起火了？”
“出什么事了？”
望着映红半边天的烈焰，俘虏们神情各异，低声议论。
就在这当口，庞德独自踏入营中。
众人一见是他，反应不一，但多数面露不屑。
当初他高调立誓死战，甚至抬棺明志；结果转眼便降，前后反差之大，令人齿冷。
至于于禁，更遭鄙夷，曹操没想到他会降，底下士卒更想不到：一个在曹营效力三十年的老将，竟真肯俯首称臣。
“哟，这不是蜀营的庞将军么？”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
“可不是嘛，人家如今锦衣玉食，咱们哪比得上？”
“人家兄长还在刘备帐下为将，又有旧主替他求情，咱们当然只能干瞪眼。”
庞德一进营，冷嘲热讽便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几个，过来。”庞德随手点了五六人。
“怎么，庞将军想拿咱们立威？”立即有人梗着脖子呛声。
庞德左右一瞥，压低嗓音道：“我乃诈降示弱，忍辱负重，才骗得敌军信任。”
话音未落，四下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面面相觑。
“信与不信，随你们。但我确有办法带大伙儿杀出去。”庞德语速飞快，“眼下城里乱了套，主事的都已离营，又逢大火，必然趁乱生变，正是脱身良机。”
“可四周全是守军，怎么闯得出去？”立刻有人追问。
“火势不小，稍后我会以救火为由，陆续调开外围哨兵，时机一到，咱们立刻突围。”
庞德接着叮嘱：“你们趁这工夫，务必把消息传遍全营，并尽快联络各伍长、什长，好方便集结成队。”
“我先去军械库那边，把守库兵丁调去扑火。待会儿冲出营门，你们跟紧我，直奔库房夺兵器！”
“咱们近三万人，只要拿到刀枪铠甲，谁还能拦得住？”
听罢，众人眼神渐亮，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娘的！拿到家伙，老子第一个剁了那些白甲狗！”有人咬牙低吼。
“混账！”庞德厉声喝止，“如今深陷敌腹，得手之后不想着速撤，反倒想着杀人泄愤？等敌军合围再来收拾咱们吗？”
“江陵离襄樊尚有一段路程，必须争分夺秒！”庞德斩钉截铁，“若营中没内应撑腰，我哪来的底气发号施令？”
“真要报仇，沙场上见真章；拿百姓撒气，算什么英雄？”
“将军说得对！”众人纷纷附和，声音齐整有力。
比起滥杀百姓泄愤，曹军更急于脱身，活命才是当务之急。
“传令下去，待会儿跟我撤离后，立刻去武库领取兵器铠甲，随后直奔西城门出城，我已经把那里的守军调开了。”庞德反复叮嘱：“敌军主力随时可能折返，咱们必须争分夺秒，都听清楚了？”
“明白！”众人压低嗓音应道。
“我这就去调开城楼守备，你们速将消息传遍全营。”
庞德话音未落，已转身快步离开俘虏营。得知详细安排的曹军士卒，马上在营内悄悄散播他的指令。
一人知十人，十人传百人。
消息像野火燎原，迅速烧遍整支俘虏队伍。接着，士卒们纷纷寻找各自伍长、什长，迅速整编归队，恢复建制。
刘禅这套釜底抽薪的布局，至此已全部落地。
用糜芳诈降骗江东军，靠庞德策反骗曹军俘虏。
只要这两人肯为刘禅豁出性命，荆州这盘死棋，便能彻底盘活。
说白了，等庞德率曹军突围时，必与江东军迎头撞上。
夜色浓重，风势劲急，视野极差，双方根本看不清彼此旗号。
在江东军眼里，从城里冲出来的，定是刘禅亲率三万民夫假扮的汉军主力。
在曹军看来，城门外拦路的，必是汉军设下的伏兵。
甚至到时曹军都顾不上分辨对面是谁，只要有人挡道，他们立马拔刀相向！
让曹军和江东军在黑夜里自相残杀，听着容易，实则风险极大。
若非刘禅早先救过庞德一命，若非他此前一把火烧了糜芳贪墨的账册……这计策连想都不敢想。
但事实就是如此：刘禅昔日的仁厚之举，如今结出了果子。
无论是降将庞德，还是素来惜命的糜芳，关键时刻都没掉链子。
没过多久，曹军发现看守的白兵果然撤走了。
庞德去而复返，疾步回到俘虏营。
“弟兄们，跟我走！！！”
他一声令下，近三万曹军鱼贯而出，俘虏营内外竟无一名汉军现身阻截或示警。
见此情形，曹军心头大定，逃出生天的希望又添几分。
队列严整，秩序井然，毫无慌乱。
毕竟这是回家的唯一机会，关乎每个人的生死存亡，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一路畅通，庞德轻车熟路，领着队伍直抵军械库。
三万民夫早已卸下甲胄，整齐堆放在库中。
“快穿装备！”庞德高声下令。
曹军呼吸粗重，争先恐后扑上前去，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披挂齐整。
没兵器没盔甲时，他们只是赤手空拳的壮丁；
一旦武装到位，个个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卒，战力陡增数倍！
“出发！”庞德手臂一挥，率军直扑西城门。
军纪如铁，在庞德亲自约束下，全程未惊扰一户百姓。
曹军也无心滋事，庞德早就点明：汉军主力随时可能杀回，眼下最紧要的，就是抢在他们回来前逃出城去。
抵达西城门，城门前不见汉军把守，但城头却站满弓弩手。
“咚咚咚，”
刺耳的警钟骤然炸响，紧随其后是嘹亮号角与沉闷战鼓。
暴露了！所有曹军心头一紧。
“稳住！”庞德厉声大吼：“冲出去，就再没人拦得住咱们，回家！”
“回家！”
“回家！”
“回家！！！”
三万人齐声怒吼，声浪翻涌。此刻谁敢拦路，他们定会撕碎对方，绝不留情。
可城头的白兵并无阻击之意，只是一味敲钟擂鼓、吹号呐喊，刻意制造混乱与压迫感，实则只为传递信号，
提醒的，正是城外的江东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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