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铁骨铮铮,刀刮骨肉
襄樊之战,也随着这场会晤悄然落幕。
“大捷!入城庆功!”
刘备振臂一呼,率众将与三军浩浩荡荡开进襄阳城。
手下人迅速整饬出一座殿堂,刘备在此设宴犒赏三军。
主位之上,他举杯含笑:“稀里糊涂的,连孤自己都还没闹清,怎么就赢了。”
“可不是嘛!”张飞咧嘴附和,“二哥,荆州这一摊子到底咋回事?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这……”关羽苦笑摇头,“前线战事忙得脚不沾地,后头的事,我还真没摸着边儿。”
“阿斗,你来说吧。”刘备当即转向儿子。
“呃……”刘禅略显踌躇,“该从哪儿讲起才好?”
马超瞧出他的难处,这事若由他自己开口,难免落个自夸之嫌。
他起身抱拳,朗声道:“大王,诸位将军:荆州前后变故,臣始终随侍殿下左右,事事亲历,桩桩清楚。”
“旁观者清,不如由臣代为陈说,如何?”
“也好。”刘备点头应允,“那就劳烦孟起了。”
“那就先从离了汉中说起……”马超话音未落,目光扫过刘封,旋即抛出一句惊雷,“朝中藏有内鬼,我与殿下刚出东三郡,曹营那边便得了信!”
“什么?!”满座哗然,人人变色。
“孟起,此话慎言。”刘备眉头微蹙。
这话确实不能轻出口,否则人心浮动,朝堂不宁。
“大王,臣句句属实。”马超躬身肃容,“殿下睿智过人,离境当日便决意隐入群山,匿迹藏形。”
“臣起初不解,可不过两三日,曹军斥候、细作便沿沔水一路搜查而来。”
“搜什么?不就是寻殿下的踪影?”马超冷笑,“东三郡至襄樊之间,唯余崇山峻岭,有何紧要?早不查、晚不查,偏偏殿下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到了,还不够明白吗?”
他霍然转头,直视刘封,声如裂帛:“分明是有奸佞通风报信!”
“逆子!”关羽怒不可遏,猛拍案几,木屑纷飞,“早知你心术不正,竟敢加害阿斗?!”
他对刘封素来鄙夷,素以“螟蛉子”呼之,打心底不认这个养子。
如今一听此人竟暗通敌情、要害嫡长,顿时杀机毕露。
刘封早在马超开口时便面色惨白,此刻面对关羽雷霆之怒,只觉命悬一线。
“父王!”他猛然起身,扑通跪倒,“左将军与仲父凭何疑我?儿臣对阿斗绝无半分歹意,天地为证!”
“休得狡辩!”
“锵,!”一声脆响,刘封反手拔剑,寒光一闪便横在颈侧,厉声道:“儿愿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手腕却微微一顿,剑锋停在皮肉三分之外。
他在赌,赌刘备必会喝止。
越是百般辩解,越惹人疑;反倒是一副决绝赴死的模样,至少能逼刘备顾全颜面,不敢当场取他性命。
这些年做刘备之子,他最懂父亲软肋在哪:重名。
“住手!”
果然,刘备脱口而出。
可不止他一人,刘禅亦疾步上前,一把攥住刘封持剑的手腕。
“兄长不可!”刘禅声音清朗,“此事必有误会,兄长绝不会害我!”
“不错。”刘备立刻接话,语气沉稳,“空口无凭,无证无据,孤绝不信骨肉相残之事!”
刘禅抬手示意马超止言,斩钉截铁道:“此事到此为止,孤不准再议!”
父子二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一场风波,就此压下。
原本刘禅盘算的是:私下提醒父亲即可。无需实据,只消让刘备渐渐疏远刘封,调其远驻边地、闲置冷落,此人便再难翻身。
谁料马超猝然掀开盖子,既无铁证,当众发难,反倒让刘备骑虎难下。
总不能一边高呼信任,一边立即将刘封贬黜千里?那岂非自打耳光,颜面尽失?
马超捅了娄子,刘禅也只能苦笑摇头,毕竟这位叔父,本心确是为自己着想。
“多谢父王器重!多谢殿下信赖!”刘封眼圈微红,声音发颤,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自家骨肉,何须这般见外?”刘禅也极懂分寸,伸手稳稳搀起跪在地上的刘封。
“罢了罢了,一场小插曲而已。”刘备顺势岔开话头,“孟起,接着说。”
“喏。”马超略一颔首,神色已沉静下来,朝刘禅投去一瞥,满是歉意。
刘禅轻轻摆手,示意无需挂怀。
马超略作调整,续道:“无论如何,殿下行踪既已泄露,索性将计就计,反向亮明旗号。”
“主动现身,联络前将军,定下前后合围之策。”他唇角微扬,“魏将吕常连同五千精锐,便是栽在这步棋上。”
“艺高胆大!”法正抚须而赞,“以身为饵,诱敌深入,此计看似险峻,实则环环相扣,胆魄与细密兼备。”
“过誉了,过誉了。”刘禅连连摆手,谦声道:“叔父总替我揽功。这一仗,孟起叔父才是头功,两千将士硬撼五千曹军,大破敌阵,自身折损却微乎其微。”
“确是如此。”关平笑着接话,“伯父有所不知,侄儿率部正欲夹击,谁知人还没到,曹军已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哈哈哈,”刘备朗声大笑,“当年孟起追得曹操割须弃袍,区区五千敌兵,岂在话下?”
“大王抬爱了。”马超拱手道,“全赖大王麾下白毦精锐骁勇善战,非臣一人之能。”
“孟起不必自谦。”刘备语气笃定,“白毦虽强,但能胜得干脆利落、伤亡极轻,靠的正是你临阵调度、用兵如神。”
“后头这段,让我来补上。”关羽兴致盎然,“阿斗与孟起回师江陵坐镇不久,于禁、庞德便率三万曹军驰援而来。”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摇头失笑:“本打算阵前会会敌将,不料被令明一箭射中,箭镞淬毒,险些丢了性命。”
“呃……”庞德面露窘色。
暗箭本就难登大雅之堂,再加毒药,更显失当。
“前将军恕罪!”庞德坦诚道,“您威名远播,末将心中实在没底,唯恐正面交锋难敌,才出此下策,还望海涵。”
“哈哈哈,”关羽抚须畅笑,“令明啊,当初你抬棺叫阵时,可半点没提‘没底’二字!”
满殿顿时哄堂大笑。
刘备温言道:“令明忠勇刚烈,今日与云长相逢,恰是不打不相识!”
“今令明归汉,实乃国之幸事,当痛饮一杯!”
“恭贺令明归汉!”众人齐举酒樽,声震梁宇。
那点微妙尴尬,在关羽豁达一笑、刘备温厚一语间,悄然消散。
庞德随众举杯,心头微热,仿佛真被这营帐里的暖意裹住,成了其中一员。
“再往后,便是君侯刮骨疗毒那一节。”马良接过话头,替关羽道出经过,“华佗先生医术通神,可君侯更是铁骨铮铮,刀刮骨肉,竟未皱一下眉头!”
话音未落,法正霍然起身,整衣敛容,向刘禅深深一揖:“多谢殿下延请神医!若无此番救治,臣早已命赴黄泉!”
“令君快快请起。”刘禅急忙还礼,“君侯若失,乃国家巨损。小子所为,不过尽本分罢了。”
“殿下莫要瞒我。”法正含笑摇头,“您给大王的信里,可是专程叮嘱,务必让华佗先为我诊脉调养。”
刘备帐下谁病谁健,刘禅不敢尽知;
唯独法正旧伤新疾、气血不继,他早从多方密报中确认无疑,故而信中字字点明,毫不含糊。
又是一轮寒暄致意,马良接着道:“接下来,便是水淹七军这场大戏……”
絮絮讲罢,众人听闻刘禅“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种种表现,无不面露异色,连刘备也微微怔神,直看得刘禅哭笑不得。
“后头的事,我便不晓得了。”马良收住话头,转向左将军,“还请季常兄为我等解惑。”
“季常啊,你说水淹七军是重头戏,我倒不以为然。”马超含笑接口,“你没亲眼见殿下后续手段,那才真是奇谋迭出、令人拍案称绝!”
此言一出,满座皆倾身侧耳,屏息凝神。
江东大军趁虚来袭,刘禅手中仅有两千可用之兵,荆州眼看危如累卵,他究竟如何力挽狂澜?
马超娓娓道来,绘声绘色。
众人听到糜芳擅自放江东军渡江,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
听闻刘禅征调民夫披甲执戈,虚张三万汉军声势,纷纷拊掌叫妙;
再闻傅士仁毫无气节,转眼倒戈、献城降敌,无不怒骂出声;
及至刘禅反用糜芳为死间,又遣庞德率曹军出城迎战江东,众人愕然瞠目,竟还有这般破局之法?
最后,糜芳自焚营寨,火吞江东大营;
傅士仁临阵醒悟,助燃粮草,终跃江殉节。
马超讲至终了,满堂寂然,唯有叹息声此起彼伏。
是非功过,糜、傅二人皆已身死,再多评说,徒增唏嘘。
后来之事,众人皆知:刘禅亲率四万“民夫”星夜驰援,曹操权衡再三,终不敢与之决战,黯然退兵。襄樊之战,至此落幕。
樊城虽未克复,但襄阳已在脚下。
这座扼守北垡咽喉的雄关重镇,此刻已重归大汉版图。
自此,一路出秦川,一路指宛洛,隆中对擘画的宏图大略,随着襄阳易帜,已然全部落地。
只待厉兵秣马、广积粮秣、扩充军伍,北垡中原的大幕,便可徐徐拉开!
“真乃栋梁之才!”刘备毫不掩饰,脱口而出,直呼儿子名讳,满是激赏。
可众人听在耳中,竟无一丝违和。
绝境之中,刘禅凭手中有限之兵,硬生生翻盘破局:
保住了荆州根基,全歼三万江东劲旅,迫降两万曹军,连东吴主将吕蒙亦殒命于乱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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