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地下龙宫，工业之心
会一散，屋里空了大半。
走廊上还闹哄哄的。几个老工人没急着走，凑在墙根底下拿手虚空比划，争得脸红脖子粗——全在琢磨图纸上那个导气装置。
刘振山没回自己那摊子。
他胳膊底下夹着那本《生产标准化手册》初稿，从机加工班一路踅摸到钳工班，又转到弹簧班。
“咔哒。”
游标卡尺卡住一枚螺母。松开，再卡一次。
“差了两道。”刘振山眉头拧成个疙瘩，把螺母往铁盘里一扔，“当啷”一声。“这个，留着返工。旁边那几个螺纹都咬不住了，记上，废料。”
搁在往常，为这两道尺寸，车间里非得扯皮半天，最后多半是“凑合用吧”。但这回没人吭声。年轻徒弟赶紧翻开本子，拿铅笔头沾了点唾沫，一笔一划的记。
墙上那张半自动步枪的全图，现在成了厂里的西洋景。下了工，总有人揣着手杵在那儿看。
懂行的看枪机枪管，半懂不懂的就死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差标注，纳闷一根破销钉凭啥要求这么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叶清欢、左参谋长和雷铭。窗外，打铁的号子声跟铁锤砸在砧子上的动静，一阵阵往屋里灌。
左参谋长靠在门框上，盯着走廊里那些兴奋的背影看了好一阵。眼底的红血丝还在。
“清欢同志，”他掏出烟袋锅，没点，“你这几条规矩，立竿见影。”
叶清欢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记录，没吱声。
“规矩立了，赏罚明了。这比开十次动员大会都管用。”左参谋长转过身。
“光有心气不够。”叶清欢“啪”的合上本子，抬眼看他，“电。没电，全白搭。”
左参谋长捏着烟袋的手顿住了。
“你还在琢磨那座小水电站？”
“现有的水力，保住那几台机床还略有冗余。”叶清欢走到墙边，扯开一张手绘的等高线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机加工、热处理、电炉，全是吃电的老虎。往后工业学校一开，教学试验哪样不要电？靠现在那点水，撑不死也得饿死。”
雷铭走上前，帮她压住图纸一角。
“你说的地下暗河，就这儿？”
“只能说大概。”叶清欢手里的铅笔在山腹位置画了个虚线圈。“老乡说，一到雨季山肚子里就轰隆隆响，冬天水声也不断。水量多大不好说，但必须查。”
左参谋长皱起了眉头。
“钻山洞？先不说有没有这技术，光是挖洞、引水、筑坝……水泥呢？钢筋呢？炸药呢？咱根据地连根铁钉都恨不得掰成两半使。”
叶清欢用笔尖点了点图纸。“先找懂地质、懂水利的，去测落差，量流量。看岩层能不能打洞，进出水口怎么布。数据没出来前，不许动一锹土。”
“你连这都盘算好了？”
“盘算过。”叶清欢抽出一张草图递过去。“如果落差够，厂房直接嵌在山腹里。小鬼子的飞机就是把山头炸平了，也伤不着咱们的设备。不过进水口和输电线得化整为零，不能让他们一锅端。”
左参谋长接过草图。画得很简陋，就是个剖面，但引水洞、发电机房、尾水洞标得清清楚楚。
“起名字了吗？”
叶清欢愣了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呢，等勘测完再说。”
左参谋长抬眼打量她：“这可不像你。你平时干事，不是认准了就往死里磕吗？”
“造枪，废了就废个零件。建电站不行。”叶清欢看着他，“山体一塌，不仅是死人的事，前期的心血全得打水漂。”
屋里静得只剩墙角挂钟的滴答声。
左参谋长又低头去看那张等高线图。
“说吧，要什么？”
“人。”叶清欢竖起一根手指。“懂地质、水利、土木的。上过中学的、大学的，全扒拉一遍。别光看文凭，那种泥腿子出身、真干过修桥打井的土专家，更要。”
“工业学校那边也得留老师。”
“分开挑，不能一勺烩。”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物资。水泥、钢筋、炸药，先给我调一批。不用多，够前期勘测和打样就行。大头等方案定了再要。”
左参谋长没吭声。
“炸药我挤一挤。水泥和钢筋……总部的家底你也清楚，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我知道难。”叶清欢说，“所以我没要一座现成的电站。我只要个开头，不能让这事儿死在嘴皮子上。”
雷铭插了一句：“附近煤矿上，找几个老爆破手？”
“行。”叶清欢点头，“但得听指挥。不能由着他们凭老经验瞎放炮。炮眼打多深、装多少药，全得记账。”
左参谋长看看图纸，又看看窗外。
天快黑了，车间里亮起昏黄的灯。几个工人嘿哟嘿哟的抬着一箱沉甸甸的铁件走过。
“这阵仗可小不了。”
“所以得趁早。”叶清欢刷的卷起地图。“没电，机床就是废铁。往后咱们不是只造几条破枪，还得造炮弹、造炸药！靠煤油灯和膀子力气，能砸出几发炮弹？”
她停了一下。
“鬼子的飞机在天上飞，咱们就把命根子藏进山肚子里。他看天，咱们就钻地。”
左参谋长没接茬。
半晌，他把烟袋锅往桌角磕了磕。
“人，我去要。”
“水泥钢筋，我去找彭总磨，能抠出多少是多少。”
“炸药一块儿报。”
叶清欢点头：“三天。我要名单。”
“名单行。”左参谋长盯着她，“物资我不敢打保票，三天内，我给你个准信。”
“有准信就行。”
“只要人能进山，剩下的事，我拿命填。”
左参谋长抓起帽子扣在头上，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清欢同志。”
“嗯？”
“这电站要是真建成了，想好叫什么没？”
叶清欢也看了一眼墙上的枪械图纸。
“等机器转了，再说。”
左参谋长笑了一声。
“那就让它转。”
门推开，又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大步流星的远了。
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叶清欢没动地方。她重新把地图摊开，拿铅笔在第一处勘测点画了个叉。接着在旁边写字。
地质。
水文。
通风。
支护。
输电。
雷铭靠在桌沿上，看着那几个用劲写下的字。
“你真觉得能成？”
叶清欢停了片刻，抬头看他。
“不知道。”
她把铅笔扔在桌上。
“但要是不迈这条腿，咱们就只能一直蹲在黑地里挨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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