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山腹有龙
三天后，左参谋长的名单送到了厂部。
一共九个人。
其中三个上过中学，懂测量。两个在煤矿当矿工，剩下几个也都有手艺，有人修过桥，有人打过井，还有一个在太原的工兵营里待过两年，会使炸药。
领头的叫石德厚，外号石老六。
他五十出头，身子瘦长，站在那里像一根晒干的劈柴。两只手却粗得很，掌心和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附近还留着几处灼伤的疤。
据说，他在晋北打了二十年的矿洞。哪座山里可能出煤，哪块石头底下大概有水，他拿鼻子闻一闻，往往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叶清欢在厂部见到他时，他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杂面饼子。
叶清欢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石德厚同志？”
石老六抬起头，嘴里的饼子还没咽下去。他看了叶清欢一眼，又朝她身后看了看。
“听说是个女同志要带我们钻山？”
“有问题？”
“没问题。”
石老六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谁给饭吃，就跟谁干。”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叶清欢。
叶清欢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把等高线图摊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压住了四角。
“这座山的西南侧有一条季节性溪流，雨季水量很大，旱季会断流。”
她指了指图上的一条细线。
“但山体里面常年有水声，冬天也没有停过。”
叶清欢的手指沿着山脊往北移动。
“我判断山腹里有暗河，入水口可能在西北面的溶洞群附近，出水口则有可能在东南面的断崖下方。”
石老六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图。
他不懂等高线，却看得懂山势，也看得懂叶清欢标出来的几个位置。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黑乎乎的食指，在图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座山我来的时候看过。”
“石灰岩？”
“对。”
叶清欢点头。
石老六用指甲敲了敲图面。
“石灰岩里容易出溶洞，也容易藏暗河。”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叶清欢。
“不过这种山有个麻烦，石头看着硬，里头却不一定实。洞要是打偏了，木头架子撑不了多久。”
“所以我们得先勘测，不着急动工。”
叶清欢把图卷起来。
“明天一早出发。”
她看着石老六，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
“进山以后，路线我定。岩层和落脚点，你说了算。”
石老六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干脆。
“行。”
他答应下来，没再多问。
第二天天还没亮，勘测队就出了厂。
石老六带着他的九人组，叶清欢这边则有雷铭、刘振山和两个年轻技术员。
每个人背上都压着沉甸甸的东西，绳索、煤油灯、锤子、钢钎、罗盘，还有叶清欢带来的三支强光手电筒和两根测量标尺。
队伍刚走出一段，叶清欢便打开了一支手电。
白亮的光柱猛地刺进山路前方，石老六下意识眯起眼，脚下绊了一下，险些踩进路边的泥坑。
他盯着那束光看了半天。
“这是啥？”
“手电。”
“美国货。”
雷铭替叶清欢答了一句。
石老六咂了咂嘴，没再问。
可接下来的路上，眼睛总往手电筒上瞟，像是想弄明白那点光咋能那么亮。
他们从西北方向的山坳切进去，走了不到两里，灌木丛后便露出一片黑黢黢的岩壁。
岩壁上裂开了几道口子，最大的一条缝隙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进去。
石老六走到缝隙前，先没有进去，而是低头闻了闻。
“有水气。”
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石壁。
“里头还有凉气，应该不浅。”
说完，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缝隙里扔了进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秒。
两秒。
三秒后，山腹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咚。”
紧接着，里面响起水花落下的声音。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黑暗深处来回撞了几次，才慢慢散开。
石老六猛地转过头。
“有水，还不小。”
刘振山也听出了回声的深度，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绳索。
“照这个回响看，下面少说有七八丈深。”
叶清欢打开手电，光柱刺进岩缝。
能看见的地方只有一段向下倾斜的岩壁，再往里，光线便被黑暗吞没。
“绑绳子，下去看看。”
石老六愣了一下。
“谁下？”
“我。”
叶清欢脱下外套，拿起绳索，开始往腰上缠。
刘振山急了。
“叶主任，这怎么行？”
“我体重最轻，岩壁上的着力点也更容易承受。”
叶清欢把绳结收紧，又检查了一遍扣环。
她把手电咬在嘴里试了试，随即取下来，塞进胸前的布袋。
“石老六，你在上面看绳子。”
她看向雷铭。
“你跟我下去。”
雷铭没有多话，已经把另一根绳子系在了自己腰上。
石老六看看叶清欢，又看看那条黑漆漆的裂缝。
过了半晌，他才说：
“你这个女同志，胆子咋这么大呢？”
十分钟后，叶清欢和雷铭顺着绳索下进了岩缝。
石壁又湿又滑，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晃个不停。雷铭走在她后面，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始终抓着保险绳。
往下走了大约四丈，脚下的岩壁忽然向外展开。
空间一下子大了起来。
两人落在一处天然岩台上。
岩台下面是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水声从下方传来，震得脚底的石头都像在轻轻发颤。
雷铭把手电照了下去。
一条银白色的水流正从左侧岩壁下涌出，沿着天然石槽向右奔去。水势很急，卷着白沫，轰轰的声音灌满了整个洞穴。
水面最宽的地方，目测超过两丈。
叶清欢把手电交给雷铭，自己取出罗盘和标尺，蹲到岩台边缘。
雷铭一把抓住她腰后的保险绳。
叶清欢将标尺探进水里。
水流冲得标尺不停发颤，一米二的刻度很快全部没入水中，底下仍然没有触感。
她收回标尺，看了看水势，又抬头听了一会儿水声。
“至少一米二，水量应该够。”
她的声音被轰鸣的水声压去了大半，雷铭只看清了她的口型。
叶清欢站起身，接过手电，朝对面的岩壁照去。
光柱扫过一片灰白色的石灰岩，忽然停住了。
对面岩壁上露出一道暗色的矿脉，夹在石灰岩中间，蜿蜒着向上延伸，远远看去，像一条嵌进山腹的黑色血管。
叶清欢盯着那道矿脉看了几秒。
她取出罗盘，靠近岩壁时，指针轻轻偏了一下。
叶清欢的眉头微微一动。
“像是含铁矿脉。”
雷铭握着手电的手紧了紧。
“铁矿？”
“先取样。”
叶清欢从工具袋里拿出小锤，沿着矿脉边缘敲下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石块落进掌心，表面带着暗红色的锈斑。
她用布包好石块，又将罗盘和记录纸条一并塞进防水帆布袋。
水声仍在洞底轰鸣，头顶裂缝口透下来的那一点天光，已经显得十分遥远。
叶清欢抬头看了一眼，握住了绳索。
“上去。”
雷铭看着她手里的矿石样本。
“现在就开会？”
叶清欢点了点头。
“马上开会。”
她抬头望向那条黑暗的裂缝。
“这座山里不只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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