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求求你醒过来吧
他的声音愈加清晰起来,“我真的很想同你说说话。可是,我们又该聊些什么呢?咱俩的缘分该从何时说起呢?”
只听他接着幽幽地笑了起来,轻声道:“我在认识锦绣的时候,就去调查过你了。那时我心里想着,明明是一个父母生的,为何你比起你妹妹来又丑又小呢?除了嘴巴厉害点,一辈子也就窝在北边的小破屋子里做些浣衣刷粪的粗役。那时我只记得周大娘一直夸你会做一些奇怪的刷子来洗东西……洗得恁是干净。
“只是我打小就觉得你是个油嘴奸滑的孩子,恁地不喜欢你。”
他低沉地笑了一下,“也许你不信,我们俩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因为你小时候每年冬天总爱到咱们苑附近转悠。你好像很爱摘西枫苑的梅花,为这个我没少生你的气,多少次想派人把你倒吊起来狠狠地打,不过为了锦绣也就作罢了。后来你受了杖责,来到西枫苑。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你一年比一年出落得美丽灵动……你看看,我从来都没有夸过你长得漂亮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可怜的非珏私自请人写信给父王,求父王为他主婚,把你许给他,可是我却故意半道上劫了这封信,然后派人送到果尔仁的手中。果尔仁自然震怒异常,狠狠地怒斥了非珏,于是他与果尔仁两人便生了异心。然后我便乘此机会修书给父王,求纳你为我的妾室。
“怎么样,你心中一定在想,我很坏吧?我总以为自己比四毛子更爱你、更了解你、更配得上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你哭。我自问总有办法保护娘亲,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亲在我怀中断了气。我自问我了解锦绣,却无法给她想要的东西,任她飞向别人的怀抱。锦绣伤了我的心后,我便对自己说,从此以后绝不再对女人用真心。”
他自嘲地冷笑着,“可是老天爷却让我头一个就遇到了你。我明明知道你是锦绣和小五义托付给我的人,我应该好好对你,可是我却故意冷落你,不给你好脸色。你对我其实很好很好,从采花贼手上救了我,解了我的毒,可是我一点也没有感激你,反而打你出气,因为我心底深处一直把锦绣的账全都算在你的头上,然后我就害得你半条命也没有了。”
心像被什么融化了,然后又被什么狠狠地撕裂了,眼角有泪流下,有人用颤抖的手轻轻帮我拭去。
“你总是对我笑,笑起来可真好看。可我总不会对女人甜言蜜语,我告诉你我只有三十年寿命时,我以为你会像锦绣一样在我面前伤心地哭,可是你却只是苦笑一下,然后还是一直对我那么灿烂地笑着。那时我忽然觉得你的笑容很刺眼:为什么你一个整天浣衣刷粪的臭丫头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呢?”
他的语气忽然一改,在那里冷冷地述说着,好像在说另一个人一样,“于你而言,好像这肮脏的人世上每天都有让你开心的事,我明明知道你是那样良善的一个人,却开始生出一肚子计谋算计你。因为我想看看你痛苦的样子,我故意拆散你和非珏,甚至设计你爱上我。
什么华羽宫灯,为哄佳人一笑,当你什么也不知道地开始对着我脸红时,我就知道你万劫不复地爱上我了,可是我万万没有料到……原来、原来我把自个儿也算计进去了。然后老天爷开始了对我的惩罚。你终于发现了我和锦绣的事,你再也不对我笑了……我的心里从来没有这样难过过。”我的泪水汹涌滑落,开始想挣开我的手,想离这个可怕的男人远远的,永远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司马遽轻嗤一声,“没用的家伙,你是想气死她吗?”唯有滚烫的液体滚落眼角,顺着脸颊慢慢流了下去,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我的泪珠,有人轻轻趴在我胸前,悲伤地继续说道:“你后来还是走了。一想到你在战乱中受了那么多苦,被人欺侮,甚至到死都不知道我的心意,我就心如刀绞……”他万分苦涩,“木槿,你可知,这八年来我的心上眼里,醒着睡着,一刻也忘不了你啊。”他剧烈地咳了起来,而司马遽似在低声地咒骂着:“没用的情种祸胎。”他的声音里却含着一丝无奈和悲痛。
我的脖颈间有冰凉的泪水滑落,混着一丝血腥味。他抚上我的脸颊,哀伤地轻轻道:“岁月一年一年过去了,你生还的希望越来越小,我却依然在幻想着,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天真地想着,如果上天肯把你还给我,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不让你吃半点苦,我要让你天天对我笑……可是、可是直到看到你为了救我跟着撒鲁尔跳下去,还有在汝州战场上,你满身是血的样子,我终于明白了,我不过是第二个原青江。我该死地出版了那本《花西诗集》,这八年来,其实是把自己心爱的人往死里逼。木槿,原谅我,”他颤声道,“我一直想对你说出这句话。你要怎样折磨我都行,只是,你莫要再离我而去了,我已经受够了……没……有你的日子,求求你醒过来吧。”
从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原非白起,我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探索他的心理。今夜,我万万没有想到,所有的答案却源于我对他的那丝傻笑。
以前我总是以为段月容是这个世上最疯狂的魔,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眼前这个天使一般的人,才是世上最深情、最痴迷、最疯狂的人。也许他一直以他的父亲为耻,一直想做一个超越他的人,却无意间陷入作茧自缚的情网,终于成了比他的父亲更加偏执的人。
我一直以为他爱着我的妹妹花锦绣,也对我多多少少有些特殊的感情,而我却始终不能分辨这天人一般的原非白对我的示好中有多少是出自利益算计,多少是出于对我的好奇,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对我这份爱的分量。
幻想用八年时光消磨这一段无望的爱时,他却执着地把这一段孽缘彻底地化成了他的心魔,生生地折磨着自己。我睁开了眼睛,原非白憔悴的脸就在眼前。他狂喜道:“你醒了?!”司马遽的面具也出现在眼前,我听到他非常惊讶的声音,“哈,还真醒啦?”他立刻快步向外走去,大叫着:“林老头,快点进来。祸害果然遗千年,她醒啦。”原非白一脸疼惜地看着我,扶着我小心翼翼道:“木槿,你怎么样?”我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想大声对他说:你这个大浑蛋,毁了我一生。你知道吗?你才是大祸水,人间大祸害。可是话到嘴边,只觉气若游丝,万般艰难,我勉力抓住他的前襟,看着他的凤目圆睁,柔肠百转间,只是流泪道:“我要尿尿。”然后,我再一次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元庆四年的雨水。
“你还想逃吗?”梦中的紫浮总是这样忧郁地对我说。“我不逃还能怎样?”第一次,我这样淡淡地回答他。而他一径沉默地看着我。
说实话,前世的我烦恼极少,总算那时家庭条件还算不错的说,虽不是富二代,但生在中产阶级殷实之家,有房有车,留洋镀金。于是我最常见的解压方法有两种:一件是败家购物,好歹工资还够我挥霍一些女人家的小玩意和漂亮衣服,第二件便是睡觉。
无论任何烦心的事,只要把荷包里的银子花完了,拿着一堆有牌无牌的长裙、短靴、耳环、项链什么的回家,我的心情就会好些,然后再扑上床狠狠睡上一觉,等醒来睁开眼时一切都将会是个崭新的开始,除了我衣柜里的衣服可能十年也穿不完。
我认为这很管用,于是便这样周而复始地对待我生活中的“烦心事”,同时我也没心没肺地劝解当年那些为我操碎心的朋友,还有我的父母。
事实也验证了,当前世的我面对重大变故时,我既没有花钱,也没有去睡觉,结果就相当惨烈:直接被车给撞飞了!然后莫名其妙地被紫浮带到这个世界来。
然而在这个时代的童年的我再也没有机会SHOPPING了,因为错投了个超级穷胎,然后也没有机会睡觉了,因为我总是担心万一睡着了,再醒来时碧莹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
这一次总算给我逮着个机会睡觉了,我睡得昏天暗地,睡得前世今生所有的故事在脑子里连演五遍,连脑子都似乎变木了,没有醒来;后来睡到我梦里没有梦,我也没有醒来;睡到春雷隆隆地敲震着大地,唤醒世间所有的生物,我依然麻痹着自己,还是没有醒来,直到西安的春雨淅沥地下个不停。
朱自清那篇传世的《春雨》曾如何如何地赞美那春雨的生机和柔婉,我却一直都讨厌下雨天——无论是前世还是混乱的今生,春雨尤甚。于是我终于无法再进入梦乡,甚至不能装睡,便慢慢转动着眼珠,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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