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被狠狠折辱
德宗却放下暖炉,起身仰望着星空,不觉有些恍惚,“原卿,可还记得永业三年上元节的那场大雪?”武安王的脸也冷了下来,望着珠帘外的大雪。德宗的老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御座的龙首,微颤了起来,慢慢地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
德宗哑声道:“那年昭明宫的大雪比今年的大多了,朕记得那雪快没了膝盖吧……朕还记得那地上的鲜血……淑琪的血流了一地,我还记得她的眼睛瞪着我,等出了神武门,一回头,她还瞪着我,还有我那可怜的芮儿……”
皇后早已泪流满面,“那黑了心的窦贼,把孔妹妹和芮公主……”皇后的声音刚响起,身边的太监宫女早就慌忙挥手,四周的宴乐戛然而止。众人皆知庚戌宫变中,德宗爱妃孔昭仪及其女轩辕本芮不及逃出,被窦英华折辱而死,且死后裸尸焚烧,极尽污辱之意。
德宗的眼瞳收缩,慈祥的脸猛然扭曲起来,“也许朕等不到亲手杀贼的那一天,但一定要让朕的儿子们杀回京都,将窦贼挫骨扬灰,复我轩辕的荣誉。”武安王同群臣皆肃然下拜,大声道:“敬诺。”元庆四年的春天就这样迎着风雪姗姗来迟。
我又回到了樱花林,可是这回樱花林中一片寂静,所有美丽的粉色花瓣凝在空中。我慢慢穿越前行,一经触碰,美丽的花瓣便化作粉色的灰烬,零落于地,化为尘埃。
远方有一个红发少年和一个大辫子的少女一动不动地背对着我坐在樱花树下,含笑地摸着一册满是针眼的诗集。
“看看那个可怜虫眼中的你。”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身,却见血瞳的撒鲁尔正坐在河边同我一起看着黑河里的倒影。他可能是刚刚摆脱恶鬼的纠缠,正微喘着气,使劲平复呼吸。
我这才注意到那河里的倒影,那少女的脸上不时拂过灿烂的花瓣。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她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五官,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空空的脸。
果然非珏从来就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我的手刚刚触碰到非珏,所有的场景便全部化为樱花瓣,漫天飞舞,那片粉红的世界渐渐化作殷红似血的粉尘,最后,那个世界变作一片黑暗。
我一惊,使劲睁开眼,依稀看到锦绣伤心欲绝地伏在我身边哭泣,哭红了一双紫瞳,反复地说道:“你这大傻子,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为他去送死?”白面具静默地站在她身后。他身后跟着个小孩子,那个孩子抓着他的衣袖,也戴着个面具,对锦绣探头探脑的,像一个幽灵似的。司马遽在那里幽幽道:“别太伤心,林毕延还没有发话,许是有救。”可是锦绣却没有理他,只是埋头哭,哭得髻松钗落,妆容俱毁,涕泪乱淌,连声音都变了,好像她很久没有这样哭了,好像她人生的支柱轰然崩塌。
“你把她放到那人手里,应该料到这个结局的。也许,你只是在难受,她居然爬回来了,”司马遽又忽地换了一种口气,“毕竟这回,她死在他面前,便永远留在他心底,你是彻底没希望了。”
锦绣终于有了反应,慢慢直起身来,止了哭,却回首对他吼道:“你闭嘴,像你这样的浑蛋怎么会懂得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锦绣大力地推了一把司马遽,她头上的黄金镶翠步摇被大力甩向那个孩子,那孩子吓得大叫一声用手挡开,然后逃开了。而我则很混乱,不知这是永业三年的噩梦,还是现时发生的噩梦,因为我一直都不喜欢暗宫宫主,我讨厌他的嚣张跋扈,随意污辱我和锦绣,还有草菅人命。可是我怎么也无法醒来。对不起,锦绣,我实在太累了。
也许现实就是噩梦,噩梦也就是现实,我转世后的这个世界里现实与噩梦之间本没有太大的界限,于是我选择闭上眼睛,最后又选择了回到撒鲁尔的血河边上,沉默地蹲了下来,同他一起默默地坐在河沿上。
“咦?你今天不逃了吗?”他喘着粗气,一边驱赶着拉都伊的恶灵。
我迷离道:“逃哪里去?”“你不怕我了吗?”他驱散了一众恶灵,好奇地坐在我身边,“你怎么了?”我没有说话,只是迷茫地望着冒着血泡的血河。周围的恶灵似乎也跟着我平静下来,只是唱着忧伤的歌,在血河上漫无目的地漂浮。
他看了我一会儿,同我一起沉默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看到血河中许久未见的前世——苍白的病房里,一个脸色更为苍白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一个秃顶的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煲着电话粥,“你别闹了,今天我老丈人要来,不能过来。不管怎么样,她是因为你跑出去出事儿的吧,现在搞成个植物人。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医院了,她爹妈不同意拔管子,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别发火了,乖,宝贝,等我明天来看你。”
他刚挂完电话,一对老年夫妇相互搀扶着,蹒跚地走进来,他立刻改成一脸悲痛地上前,“爸爸,您和妈身体又不好,这是最好的病房,颖她什么也听不见,您何苦再来呢。”“俞长安,你给我住口!”老者暴怒地吼了一声,转而心疼地看着那个病床上的女人道:“颖儿啊,你什么时候醒来呀?”我不觉怒火中烧:俞长安,你如何能够这样欺负人?
忽然我看到那个病床上的女人对我微一侧脸,对我睁开浮肿的眼,她那空洞的眼神对我说道:“回来。”不错,我要回去,好好教训俞长安这个人渣。我向她伸过手去,血河的中心忽地裂出一个大口子,变成了黑色的旋涡,旋涡的中心却是那个明亮喧嚣、车水马龙的21世纪。
身边的撒鲁尔大叫道:“你要到哪里去?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感觉我慢慢升起,飞向那个旋涡。我使劲甩开撒鲁尔拉着我的手,眼看就要回到孟颖一心向往的新世界,忽然有一个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木槿,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呢?”那人的声音很低沉,仿佛死了一般,“这几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所以这样累了,要睡这许久吗?”“别傻了,林毕延说了,她醒不过来,白优子只能保住她的身体不死,可是她的脑子完了,魂已然归去,”有一个人的声音嘶哑难听,是那个司马遽,他使劲压低声音,“你这是在白费力气。”
我一下子进入了那具生活了24年的身体。噢,闹了半天,我两头都变成植物人了?原非白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抬高声音,“你出去,我现在不想见你。”可是司马遽的声音却突然近了。“你这个只会误事的蠢货,”只听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老头子知道了,你我都完蛋了。”原非白冷笑一声,“你且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连累?你还没连累够吗?就因为她,我被你祸害了这么多年。”他恨恨道,“这个女人不像她妹妹那般娇艳迷人,可是她有点和她的妹妹一样,都是心狠手辣的毒花、迷惑男人的祸水,而你,好像就是喜欢毒花祸水。”
许久,原非白淡淡道:“我原也不知道你这么了解她们姐妹俩。”司马遽停了一会儿,接着又粗声粗气道:“你怎么不明白呢,这个祸水是大理段家的财神爷,也是段月容的外室,还有了个娃。你若想收了她威胁段氏,我可以理解;若是想破镜重圆,你是在自掘坟墓。无论你做哪般想,从你发动你的门客去西域救她,还有这回前往汝州前线,老头子就已经起疑心了,若是老头子知道了,你我都要完蛋。”
“你早知道她是花木槿,却瞒了我五年。你这个浑蛋。”非白继续冷冷道,“看在你没有告诉父王的分上,我已经饶你一命了,你还要得寸进尺?”“你不必担心,我自然不会连累暗神大人,我劝你莫要再打这个女人的主意,”前方的身影霍然转过身来,天人的容颜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对暗神冷冷道,“不然,你莫怪我不念情分,撕毁合约。”白面具滞了一会儿,尽量柔和道:“我就不明白了,你让她祸害段氏不挺好的吗?利用她对你的感情,来降伏段氏,这有多好……”
司马遽等了一会儿,原非白没有回答。“好,”司马遽的声音既惊且怒,“你现在翅膀终于硬了,也不听我的了。且等着,你同你的这个祸水不是被原非清那兔子吃了,便是被你老情人花锦绣宰了。”我有点累了,又想睡去,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木槿,别睡了好吗?”很久以后,原非白的声音又起,“我很想你,我一直很想同你好好说说话,”他絮絮说着,“林大夫说你如果今天醒不过来,那就连白优子也没有用了。”
他似哽了许久,勉力出声道:“我不信。你只是累了,只是在生我的气,恨我同锦绣联手骗你,恨我移祸江东,恨我拆散你和非珏,恨我没能好好保护你,恨我没有认出你来。”我想开口,却无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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