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你的命,比天下还重

　　起了风，云滚滚地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天光灰暗下来，漫山遍野的树随被疾风摆布得东倒西歪，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响，横扫过山峦去。风也拍着营帐，拍得帆布噼啪乱响。营地里的人纷纷喊一声“雨来了”，搬了怕淋湿的东西，都乱纷纷地收拾着，跑回帐中去躲避。

　　孟潇潇被风声拍打帘帐的声音唤醒，好像从深水一般的睡眠中一层层地浮出来，突然被托出水面，落入现实。

　　醒了……又醒了，眼前仍旧是灰色的帆布营帐，不是雕梁画栋，也不是水泥粉墙。她仍旧在这里，等着龙玥天不知何时苏醒。三日了。他只是缓和地睡着，脸色偷着隐隐的红，只像是睡得长长安稳的觉，看不出好，也看不出坏。

　　炎弘和军医，都说他脉象和稳，只是体衰休息。可一则喂不进去药，二则，也无法让他哪怕吃一点东西……他们几个人轮番守着，谁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征兆。

　　这个年头，也没有营养液和输液设施，孟潇潇提着一颗心，惴惴不安地想，在龙玥天来得及醒来之前，会不会，就已经饿死了。

　　担心归担心，害怕归害怕，孟潇潇却还是只能一天一天撑着。她叫人重新支了两顶帐篷，她搬到一顶小些的里面，也方便她休息的时候，旁人好去照顾龙玥天。也不至唐突冒犯了。

　　“芷儿，趁这会儿还未下雨，你去替一替夕岚，叫他也歇一歇。”她坐起身，头脑深处某个地方隐隐地疼，似乎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只是此刻，不愿去猜想，也不敢多猜想。

　　芷儿递过来一杯热水，人就出去了。孟潇潇将杯子接在手里，暖着冰凉的十指。一点温度落入口中，瞬间，就消失了。心中苦寒无边，这一点热，怎能暖得了那漫漫的孤寂？

　　一时帐中无人，孟潇潇伸手入怀，轻轻摸了摸怀里一颗圆圆的珠子，又将手伸到被褥下面，悄悄滴拽出一柄银白的宝剑，细细看过一回，叹了口气。又依旧把剑放了回去……

　　二虎相争的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

　　本来人人都应该想到，却都眼睁睁看着，就那么疏忽了。

　　那个瞬间电光火石，直至现在，孟潇潇也回忆不出，凌风音的手中究竟有什么样的动作？那道白光究竟是什么样子？没人反应过来，没人能去阻挡救援，哪怕只是喊一声也好……说不定，说不定就能让凌风音分心一瞬间，也许，玥天就不会受伤……

　　也许说到底，不管是孟潇潇，还是夕岚，他们终究还是无法预料到，难以置信，凌风音居然真的会用这种手段去对付龙玥天。

　　凌风音，这个名字，一层层地被染黑，就如同今日布满阴云的天空。原本那个人，该是爽朗豁达，恣意明快的，可以说笑，也可以依靠。定州城外，他拼了性命稳住车驾，只为了救他们一车人的生命。

　　也许他是奸细，叛徒，可在那个瞬间，难道他真的不曾关心他们吗？不可能的。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样一个可靠的朋友，可以毫无顾虑，给他自己的后背。即使再怎么吵架打闹，都可以嘻嘻哈哈地解决问题。他嘴馋，孟潇潇随便做些好吃的，便叫他留着口水说一串谄媚的话。他又嘴很坏，若是不教训他，他就蔫坏损地说得别人不如跳河去死……

　　他就像个鬼灵精的弟弟……

　　可是，现在就是这个鬼灵精的弟弟，用毒镖伤了龙玥天。

　　救治了三天，也毫无起色。

　　秦红菱哭了整整一夜，满面泪水，竟是楚楚可怜，被炎弘拉回她的帐内去休息，几日来每每来照顾。看得出，她连衣衫都不曾换过，饮食也不过草草了事。

　　别人照看之时，她倒也不闹着要守，只是自己回到营帐之中。三两日以来，不曾跟人说过话，却是那眼神中，泪水涟涟的背后，一层一层，多了些孟潇潇看不懂的清冽毅然。

　　帐中将官，听说主帅忽然受伤倒下，本来颇为扰动了一日，人心惶惶，兵卒都各自传言不已。其凶险之时，可比兵变。

　　幸好炎弘还顶得住，关键时刻，在营中拉了陈、楚两位将官密谈一夜，力陈此时若撤兵，那么前功尽弃，敌军只要轻而易举掠过祁山，便很轻易就能攻克南耀国土。终究辛苦，还是讲明了厉害，两位将军这才终究没有带着大军撤回国去。

　　只是，他们却仍旧不肯放心，临走只道，若是龙玥天三五日不能醒转，只怕还要再行议定大军的动向，如何与仍旧未曾撤兵的西越军队，继续抗衡下去。

　　眼看着这一天又要过去……再这么呆下去，恐怕西越的军队，不会坐以待毙，善罢甘休。

　　凌风音很清楚龙玥天受伤了，他也知道前些日子，因为他不在帐内，南耀的军队在他军中好好地祸害了一大场。

　　且不说他那样的为人，便哪怕是君子也罢，如今两国敌对的局势，他难道可能就这样放弃进攻的大好机会不要？绝不可能，唯一他现在没来进攻的原因，不过是他自己身上也有伤，必定还要收拾整顿军中残局，这才迟了几天。

　　这么拖下去，不知道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些烦扰，孟潇潇只觉得额头正中，某个地方开始裂痛，一跳一跳，像是有人在用钉子敲，狠狠滴钉进去，她却无法抗拒。像是许久没有休息一样的累，然而她又合不上眼睛，心中的焦灼，像是火苗在舔着她每一寸痛感神经。

　　忽然，有轻轻的脚步声，走到帐前停住，沙沙的雨声之中，那脚步声纤弱灵巧，听上去像是女子。

　　“芷儿你怎么不进来，在外头淋着雨做什么？”孟潇潇忙站起身，赶过去掀开帘子。却是门帘一开，竟把她自己唬得呆住，门外淅淅沥沥的冷雨之中，站的并不是芷儿，却是秦红菱。

　　“你……你你你……”一时之间，孟潇潇有些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雨水中如一汪灰蒙蒙的湖水，眼睁睁望着秦红菱，心中疑窦丛生满是疑问，她来干什么？她想说什么？这个时候，她突然来找自己，又有什么心思？

　　可是想也无用，眼见她立在雨丝里头，红衣乌发，衬得湿漉漉的面庞更显得苍白，如透明的薄雾一般，唇上一丝血色也无。忙侧身让她进了帐：“你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秦红菱有些不似往日，是笑是怒，都溢于言表，此时却面无一点表情，身形一转，人便早已钻进帐中来，还未站定，便如飞鸟略过枝头，飞快而轻轻地开口道：“潇潇，是我错了。”

　　啥？孟潇潇有些反应不过来，还以为是自己没听清，眨巴眨巴眼睛，脱口问道：“红菱啊，你别忙慢慢说，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之前的种种，是我……是我错了。”秦红菱说着，话音低微下去，脸色微微一点红晕，转瞬即逝，又抬头时，手中早已托出花花绿绿一件东西，“这个，我该还给你们才是。”

　　孟潇潇眼睛一触到那东西，心头中如静静地沉落下什么，这是……

　　“你……你还给玥天？”

　　她手掌中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当日她在阵前收起来，后来死活不肯交给玥天，以之为要挟的那个锦囊。

　　秦红菱当日死活不给，只是为了要挟玥天，明确她的身份。又怎么会知道，一点微澜荡漾起轩然大波，现在很有可能，就会要了龙玥天的性命。然而，就在短短的几天之前，她恐怕已经明白，树林里并不只有一棵最美的大树。若不是她已经掉转了目光，也许此时，她仍旧未必会轻易而举就把这锦囊还回来。

　　“对。”秦红菱见孟潇潇反应平平淡淡，还以为她是不相信自己会把锦囊还给他们，一时黛眉一蹙，把手一翻，便将锦囊塞入了孟潇潇手里，急急道，“你拿着！”

　　曾几何时，那么重要的一件东西，为了它死了人，伤了玥天。然而，此时落在手中，却忽然觉得，不过就是这么几样东西罢了。又有什么稀奇呢？

　　四国，天下，旧梦江山，听上去何等宏大伟岸的梦想，但是比起那个人的生命，就突然变得一文不值，微不足道。而最可笑的是，那个仍旧昏睡不醒的人，却必定把这些看得重于泰山。

　　“你……你不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吗？”秦红菱本是急躁的脾气，难得压下性子赶来道歉，已经是用尽了本就不多的耐性。

　　此时见孟潇潇拿着东西，仍旧不冷不热，只是一味低着头不说话；一心忐忑，还以为她又有什么不满，忍不住就有些焦急起来。本来身上浇了一层冷雨，一入帐中火炉温暖，她身上也急得焦躁发热，一身上下像是有雾气蒸腾出来一般，追过来把孟潇潇一拉，切切地道：“你不要赌气，这东西我真的还给你们。”

　　孟潇潇只觉得手腕沉甸甸，像力气被一丝丝抽去，再也举不动分毫，而手里的锦囊，却出奇地轻，轻得像一片鹅毛，像是手中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

　　只是，这些轻重在心头浮动，却一丝一毫，也无法吐露出来对秦红菱说。她……又怎么会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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