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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齐国:第五节


  第一节

  不过一日,荣天麟便已安排妥当,次日,连翘便是趁着月色还未消退,悄悄得潜出了养生堂。

  连翘、荣天麟、再加上娉婷郡主,一行三人,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连翘正在窃喜,如此便能免去了一堆麻烦。可一出上京城门,那守在城门外惬意等候,向着她门打着招呼含笑望来的一堆人,使得她欲哭无泪。

  连子扑腾过来,一抱住连翘脖颈便将一脸鼻涕,悉数都蹭在了她新换的长袍之上。

  “娘亲,娘亲,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你和爹爹都都丢下我。”连子声声哭喊,大眼里竟是委屈。

  “傻孩子,娘亲是不想你去了遇上危险。”连翘轻拍在他小小的后背之上,轻声安慰。

  她刻意避过连子,便是不想他去了齐京趟进那趟浑水里。

  轻声一句叹息,荣天麟抱住连子在怀里,开口向着连翘也是一句安慰:“你若是与这小家伙分开,也难免会挂念,将他带在身边也好,省得你们两日夜里‘牵肠挂肚’得。”

  听见调笑,连子哭花的小脸一叹,灿笑着不住点着头。

  “我是担心……。”连翘轻抚在连子身上,眼底一丝担忧。

  “娘亲……。”连子一声轻唤。昨夜里,他也询问过众人知晓了娘亲为何会不带他一同前去,他听娘亲讲过他的身世,心里也是明白。娘亲是担心他去了那里,给自己惹上麻烦。

  “娘亲可以说我是你捡到的孩子,那样,就不会有人乱想了。”连子小声一句嘀咕,听在众人耳里,心里都是惊异万分。

  这才是个七岁不到的孩子,他平日里便不像其他孩子那般顽皮,对着连翘两人很是贴心,比起大多的孩子来,更是懂事。有那个孩子不撒娇,不闹脾气的。只他,一心都为着连翘着想。

  “连子。”连翘眼里一片朦胧,轻拥着小小身影。眼底是动容,也是愧疚。

  “连子都这般说了,你便带着他一道吧,放在知晓当年的人不多,我们呆在齐京的时候也不过。”荣天麟将连子交回连翘怀里,一连浅笑:“再说,有你,有我,有养生堂和师父,谁还能那连子怎样。”

  话落,一旁却是突然响起一声稚嫩低喝。

  巴尔斯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匕首,一脸肃色。匕首离鞘,一手轻握,一手轻举在胸口。这是草原人宣誓的动作。

  “哈斯是我巴尔斯最好的安达,我会用我手中的匕首,好好保护他,他留一滴血,我也流一滴,他掉一块肉,我便从我身上割下一块陪他,他挨饿,我也绝不会一人吃饱饭。”巴尔斯神色肃然,小小年纪,稚嫩的宣誓,众人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巴尔斯。”连子从连翘怀里挣脱,也是抽出一把与巴尔斯同样的匕首。

  “巴尔斯也是我最好的安达,我手中匕首如他一般,守他、护他、决不让他损失一丝一毫!”

  两把匕首在空中相嘭,刀刃上奇怪的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把手上两颗剔透得蓝色宝石熠熠生辉。

  这是他们离开月牙湖时,塔塔尔克送给两人的。这匕首据说是草原上代代相传的宝物,是情意的最好见证。也是只有草原雄鹰才能配得上的两把匕首。

  两个小小的身影相拥一处,是那般稚嫩真挚的情意。

  “小子、不愧是老大的娃。”龙齿一脸得意:“就是带劲儿。”

  众人眼带赞赏,望着两道小小身影。心里无不为之震撼,这两小少年,日后,必有一番作为。

  连翘一笑,转头却是向着眼前众人挑眉:“连子我允他在我身边,那你们呢?又找些什么借口啊。”

  众人一听,心里一喜,连翘如此一说,便是暗示他们,若是他们找的‘借口’让她无力反驳,便也会允了他们同往。

  “小姐身边总要有个人料理细软吧。”小茴率先跨了出来,手上包袱一提抱在怀里,急走几步就到了连翘面前:“在说了,你和未来姑爷‘谈事’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帮你们照顾连子小少爷吧。”

  小茴朝着连子轻声一笑,其意不言而喻。

  龙葵也是赶紧上前,一拍胸脯:“我身上带了足够的银子和银票。”

  苍耳紧随其后,手中折扇一开,面露一笑:“小葵妹妹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我……我……我担心小师父安慰,所以随行护驾!”龙齿一声惊呼,几步闪到荣天麟身侧,双手握拳,轻轻帮他捶肩,一副讨好摸样。

  “我是来给小连子做膳食的。”龙骨朝着众人一人,一脸理所当然。俨然不觉得,君子该远庖厨。

  菖蒲面带一笑,一番自得:“我不过是想跟着众人踏青而已。”

  众人闻言,眉头一跳。没见过踏青踏得怎么远的。

  麦冬双手抱剑,往前一站,其意,不言而喻。

  连翘环视一圈,朝着海藻一笑:“你莫要说,你是想故地重游。”

  “我没。”海藻将头一低:“我就是想见见故人。”

  那故人是谁,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除了如今情况不明的七皇子还能有谁。

  想起先前一丝担忧,连翘神色暗下半分。

  玄先生含笑从众人身后走出,身色,是衣衫宽大的先生。

  “我这老头,女儿七年没见,才回来又要走,可怜我那乖孙,才见了不到三天……。“玄先生轻声一叹,径直上了马车。

  先生踏到连翘身侧,含笑点头,也上了马车。

  独留连翘一人,哀叹连连。

  “好了,你七年前就那般走了,这些人你是赶不走的。”荣天麟眉眼一笑。

  连翘一声轻叹:“可养生堂怎么办?都走了,谁管。”

  “有小豆芽儿在,你就不用担心了。“菖蒲一笑。

  “可他就是个孩子,你们竟然放心让他一人守着养生堂。“连翘连连摇头,虽说那孩子,到了如今,很有一身本事,可他毕竟才十五岁。比起当年的他们来,养生堂的规模更大,更广,他一个孩子那里能应付得了。

  “我说老大,菖蒲像是没准备的人吗?”龙齿一声催促:“你看看养生堂就知道小豆芽儿的能耐有多大了,如今的养生堂可是他三年间捣鼓出来的,我们也不过在旁提醒,帮衬一番罢了。”

  闻言,连翘一惊:“养生堂是他一人捣鼓的?”

  她可还记得,初入养生堂时,处处能感受到的匠心独运,她本以为,是众人一同捣鼓而来,没曾想,却是出自那少年一人之手。这比起她来,可才是真真的‘商人’啊。

  连翘没了说辞,转身上了马车。

  众人心里一阵暗笑,其实他们心里都是知晓。他们担心她去了齐京,又起风波,而她却是不愿将众人都牵扯进来。

  一行众人,朝着齐京而去,车辘转转间,是众人暗藏的担忧。

  第二节

  七年前初来,是初夏,离去时才是初秋。而今七年过去,再来时,仍是在那盛夏时节。

  离着齐京越近。连翘心里却是越发平静。

  该来的总要来,那城门之内的纠葛她不愿再去多瞧,只是,为着那白衣少年的担忧却是越发浓郁。

  他们一路而来,听闻最多的,是七皇子性情阴冷,很是暴虐。与娉婷从七皇子那里所知的相差无几。

  养生堂众人虽是对着齐国皇室不喜,但当初的七皇子对连翘的维护,众人也是看着眼里。

  不过七年,一前一后,却判若两人,七皇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众人心里不免也对了一丝担忧。

  而最最明显的便是海藻,以往笑闹个不疼,有她在的地方总是能闹个翻天,可此行,她却是安静异常。

  “你莫要担心了。”连翘轻声一叹:“有我和爹爹在,云歌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却也是一片不明。海藻当年便对云歌有了情意,只是因着她的关系,自此离去。瞧着这小丫头,一脸萎靡摸样。连翘心里更是有了一个打算,眼神在娉婷与海藻之间来回不断,慢慢得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老大。”车外响起龙骨的嗓音:“前面有客栈,马上就要入夜了,我们是在此落脚,还是继续赶路?”

  连翘瞧了瞧窗外景致,日月同挂碧空,已是黄昏。

  “落脚吧。”连翘一句轻语。

  他们也该是好好盘算盘算之后的事了。

  车外一声轻应,片刻之后,马车便是缓缓得停了下来。众人一一下了马车。

  此处不过一个小镇,离着齐京还有一日路程。虽说不比齐京繁华,可人来人往,也很是热闹。

  “诸位客官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小二讨好得上前询问。

  “住店。”龙骨道:“可有稍大的院子,我们想住个清静。”

  闻言,小二的脸上一喜:“有的有的,我们的院子保管清静,诸位一定满意。”

  众人随着小二进了后院,众人安排了各自房间,连翘便是吩咐着小二送了吃食而来。

  院中,摆了一张大桌,桌上满满一桌的佳肴。

  众人坐定,连翘先是一语:“龙齿,看看四周有没其他人。”

  龙齿一个点头,身子一晃便朝着院外窜去。

  此处已近上京,难保不会有各处暗探。众人神色一紧,都是知晓,连翘今日定是有些安排。

  片刻,龙齿闪了回来,朝着连翘一个摇头。

  连翘轻一点头,侧头看向众人,先是一笑:“我知你们这些日子以来,都有些担心我,可是七年已过,戚云伐也罢,连心芮也罢,或者连益,对我,也不过只是路人。”

  七年来,初次听见连翘谈起此时,谈起此等人,众人神色不一,只有荣天麟含笑轻揽在她肩头,一笑。

  连翘侧头,会心一笑。

  “我想说的事不多。”连翘回头,却是想将连子小手拉住:“从明日起,连子便是我义子,是我无意中捡到的弃婴。”

  众人一阵点头。

  “娘亲你放心,我不会说漏嘴的。”连子小手握紧连翘,一脸甜笑。

  连翘轻揉在他脑后,心里宽慰不少。

  “再者。”连翘转头又是向着荣天麟一笑:“你明日起便作女装,名唤玲珑,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荣天麟点头一笑。

  这一路来,他们都未易容伪装,连翘仍是女装打扮,其实他们曾想过让荣天麟替了‘小神医’之名前去查看,毕竟,知晓连翘就是小神医的人并不多,连翘不会武艺,若是众人都不在她身边,难免会有危险。只是,众人又担忧她女装摸样被人认出,惹出麻烦。再者,若是她有小神医之名在身,齐国之人势必会忌惮几分。最后,众人便是商议,无论如何,让连翘将她的药都随身带着,且不能独自一人。

  “天麟。”连翘再是一唤:“我想过,你虽会腹语,可难免还是会有纰漏,倒是,你就假装不能言语。”

  荣天麟点头一应。

  连翘侧头看向海藻和其一旁的娉婷,突然一问:“你们可愿冒险?”

  两人一愣。海藻不明其意,娉婷却是隐约猜测出了几分。

  “莫非,你是让她替了我的身份,前去与七皇子和亲?”娉婷一声低问。

  连翘眉眼扫过荣天麟,点头一笑。

  这些日子以来,连翘也算是猜测出了个大概。

  锦南王与六皇子密谋,劝说了太后,想将娉婷嫁入七皇子府。娉婷先前之所以被人贩抓住,正是因为她在前往齐京的途中逃了出来。荣天麟会将娉婷一路带着,必定是荣天麒想借用娉婷将锦南王在齐国的暗茬都给揪出来,顺藤摸瓜,与林平。绿意里应外合,将锦南王的余孽一网打尽。而娉婷一路而来,未见其有被迫的神情。她与荣天麟必定已经谈妥了此事,只是,连翘不知,也不想知,他们各自为的是何。这些事,知道的越多,往往,麻烦便是越多。

  而连翘之所以会有此打算,为的,是云歌,也为的是,海藻。

  海藻一惊,脸上尽是不安:“可,可七皇子他,他若是不愿……。”

  “海藻,那你是愿意看着他迎娶他人?”连翘挑眉一问。

  云歌对海藻究竟有意无意,连翘不知,但他当年至少与海藻还算融洽。若是云歌娶了他人,他们那里还有将来可谈,她也不过是想给海藻一个机会,也给云歌一个机会。

  “当然不是,我不想看着他娶了别人,可我也不想他觉得是我硬逼着他娶我。”海藻急急一声辩解,眼底不安越发浓郁。

  “他迟早要娶,你不如给自己机会。”娉婷侧头一声轻语,眼角却是划过连翘身侧的荣天麟,一声轻叹:“总好过,一点机会也不曾有过。”

  闻言,海藻身子轻颤,低头沉思,众人也不说话,静等着她自己说服自己。

  情爱最是恼人苦。海藻从小便跟着连翘一同长大,众人何时见过她这般畏畏缩缩,举止不前。情越浓,怯却深。海藻要过的,不过是自己心里的枷锁而已。

  半响,翠绿的身子一晃,海藻猛然得将头一抬,朝着连翘重重一个点头:“小姐,我愿意。”

  连翘含笑轻点,众人又商讨了几番,才动筷用膳。

  一道城门,十里之隔。

  却是别样风景。

  第三节

  入夜,连翘将连子哄着睡下,正要熄灯,便是一阵房门轻扣。

  嘴角挂起一丝浅笑,伸手拉过一旁备好的披风,俯身吹灭烛火。几步到了门前,将门一拉。

  门外一道修长身影含笑而立。

  “连子已经睡下了,我们在外走走吧。”连翘一笑,递过挂着臂上的一件男子披风,回头将门轻掩。

  荣天麟接过披风,两下便已系好。连翘回身时,正好接过她手中披风,一抖,轻批在她肩头。

  仔细系上之后,大掌轻理她耳畔碎发,落下一个轻吻。

  月色下,两道身影相携漫步在小院里。

  “你是想和我说荣天麒和你的计划?”连翘侧头一句轻问。

  “我知你担心七皇子之事,不想你再过多牵扯,所以,未曾和你说过。”荣天麟将掌中那双纤手拉起,凑到唇下,细细磨蹭。

  “我知。”连翘淡笑点头

  “我早打定了主意,要与你携手天涯,连翘,你可愿等我?”荣天麟驻足侧身,星目里满是浓情,紧紧盯着连翘:“等我了却了这些事,便与你离去,再不过问?”

  连翘一愣,恍惚间,也曾有人这么问过,说过。那人曾说过会在山高水远的地方修一座院子,院里有桃花。

  连翘眼里一刻闪神,悉数落进了荣天麟眼里。微皱的眉前,一丝复杂神色,却在连翘抬眉间,又恢复了先前淡笑。

  额头轻抵在他肩头,连翘闭眼靠进他怀里。

  “你定是猜测不到,我哥此次为何会如此。”双手拥紧怀中人,脸上一丝讪笑。

  “为何?”连翘一声低问:“除了想将锦南王一网打尽还有其他?”

  “是。”荣天麟轻一点头:“他为的是,龙脉!”

  白色的身影一惊,连翘从荣天麟怀里撑起身子:“龙脉?他有消息?”

  却见得荣天麟一个摇头:“我哥是心急与龙脉,而绿意和林平手中诸多消息看来,锦南王必定知晓些什么,而他所知晓的根源便是在齐京。”

  呼吸间,连翘一声惊问:“莫非,是六皇子?”

  荣天麟低声一应:“当日你不是还猜测过六皇子为何会知晓龙脉吗?”

  连翘一个点头:“是,我当日很是好奇,云帝、戚云伐、云歌都是不知,他六皇子的皇子又何从而来。”

  “莫非,当年便是锦南王将‘龙脉‘告之与他的?”连翘一声惊问。也未有此般才算是合情合理。

  “由龙脉之事,娉婷郡主之事看来,六皇子便是锦南王再齐国的接头人,他们两人一人在西,一人在东,密谋合作,查探龙脉。”荣天麟抬头望向夜空:“而且,先生也定是于此有关。”

  “先生是必然。”连翘也是将头一点:“除了龙脉。天下间怕是没有什么东西能让锦南王惦记这么多年。”

  “而且,先生宁肯二十年不言不语,被锦南王囚困与临渊,也不说的那个秘密,怕就是龙脉吧。”荣天麟沉声一句。

  “你可曾问过先生,或者爹爹?”连翘抬头一问。

  荣天麟点头轻叹:“先生含笑不语,师父只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到时便知。”荣天麟无奈一叹。

  连翘一愣。

  看来先生和爹爹才是知晓龙脉最多的人。他们不说,只怕是有他们自己的缘由。

  “既然爹爹都说‘到时便知‘那我们到时便看吧。”连翘一笑,转瞬却是一脸不解一声请问:“荣天麒安排娉婷,是为了从六皇子身上套出消息吧。可荣天麒为何突然心急起来了?难道是六皇子已经有了眉目,他想抢在六皇子之前得到龙脉?”

  “非也。”荣天麟将头一摇:“我哥之所以心急,是因为……国库亏空。”

  “国库!”连翘一惊。国库事关荣国命脉,国库若是亏空,那荣国……危在旦夕。

  “当年曲水之灾,连年来不断的‘天灾‘再加上如今与齐国开战,荣国早已‘血气不足’了。”荣天麟皱眉摇头。

  这也难怪。天灾之后,处处受灾,灾民无处安身立命,更是无力生产。而锦南王手握荣国一半粮产,从中动动手脚,整个荣国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蚕食。

  “难怪荣天麒会宁愿冒险,也要将‘龙脉’找到。”连翘一叹。

  荣天麟一脸浅笑。

  两道身影月色下轻拥。

  叹的是国,是家,是天下。更是对身旁之人为曾出口的问话。

  第四节

  一夜无话,此日一大早。

  一行人离了客栈朝着齐京前行。

  当然,白衣翩翩,手执白玉骨扇的是小神医,她一旁,峨眉淡扫,略施粉黛的清秀佳人便是她那传闻中未曾过门的‘妻子’。

  马车轱辘,晃晃悠悠得前行。

  连翘正肩靠在荣天麟身上小歇。没曾想,他用了缩骨之后,身型娇小,连枕着都不必以往舒服。

  “你还是做男人的好。”连翘一声抱怨,惹得车里车外一阵哄笑。

  众人调笑间,身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尘土一片飞扬,车外纵马的众人纷纷掩住鼻息,让开道来。

  眼见着那快马已从众人身前离去。前方不远却是突然一声马匹嘶鸣。

  纵马之人将马急急一勒,快马双蹄离地,半个身子立了起来。那骑马之人却是毫不在意,马来未停稳,便是双腿一弹,从马上跳了下来。

  连翘眉头一挑,心里嘀咕。不会在此就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刚一有这思绪,便是见得那人径直朝着马车而来。

  身影走人,车外一声叱喝几声惊呼。

  “站住!”

  “怎么是你!”

  连翘眉头更是猛然一跳。这人……眼熟。

  来人沉着面,寻望一番。突然却是皱眉一喝:“小神医你个孬种!你还是不是男人”

  闻言,连翘面色一阵怪异,她本就不是个男人,他这话,算是打到了空处,与她无痛不痒。只是,他那句孬种却是真真的让连翘心里不快。

  “连瑞!”龙骨一声大喝:“你什么毛病啊,养生堂怎么你了,我们老大又怎么你了。别闹得个跟闺怨似的,死缠烂打。”

  龙骨一句叱喝正中连瑞,不仅替着连翘反击了回去,还又讽刺了他一番。

  “他便是连瑞?”连翘皱眉侧头,一句轻问。那日里,连翘不过远远望了他一眼,嘈杂间也未曾瞧清他长得个什么摸样,今日一见,只是觉得他看着眼熟,毕竟他是连益所生,还是替了几分连夫人的摸样。

  “就是那个连瑞。”龙葵一声轻哼:“在上京闹了咱们一个月,好不容易清静了一月,他怎么又给冒出来了。”

  车外连瑞,憋红着一张白净的脸,狠狠瞪了几眼龙骨,却是未曾出口再骂。

  一双与连翘相似的眉目,透着半垂的车帘,望向车内端坐的连翘。

  “你们连府的人是不是有毛病啊。”龙齿一声低吼,满脸不屑。

  “我是来找你的。”连瑞皱眉一句沉声,双眼望着直直得钉在连翘身上。

  龙齿、龙骨正要开口,却是被连翘一阻。

  “找我何事。”连翘一声轻问,嗓音里清凉中透着一丝淡然,没有一丝温情。

  “你小神医不是救死扶伤的神医吗,凭什么不见我,凭什么不应下我的要求,替我母亲诊治。”连瑞一声轻哼,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连翘心里一愣,莫非他真是不知。

  白色身影一动,起身举步。

  “连翘!”荣天麟一声低声轻唤。

  “老大。”几人也是急急一唤。

  连翘伸手一摆阻了众人动作。

  白衣轻动,纤手轻抬,薄薄一层的车帘拉开。

  熟悉的眉目,熟悉的身型,还有那熟悉冷漠神情入眼,连瑞还未出口的话将在胸口,久久未出。

  连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一声冷哼,轻声一问:“连公子此刻可是知晓了为何。”

  白衣公子,一脸轻笑。瞧在连瑞眼里却是那般的惊恐。

  那透着寒意的一双眼,那一脸的冰霜。都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凉意,一阵寒。

  连翘转身入内,伸手一挥,车帘垂下,马车又是缓缓而动。

  马车渐行渐远,独留了那锦衣的公子傻傻望着。

  半响,身侧尘土散去。

  连显一声轻笑:“难怪!”

  难怪养生堂会有那么奇怪的铁令。难怪小神医会闭门不见他。难怪父亲在知晓他欲往养生堂求医时连连摇头,却不告知他为何。

  那张与他姐姐相似的容貌,他所知的,只有一人。

  当年的三皇子妃,七年前替了姐姐待嫁最终却被弃的女人。

  “难怪。”双眼弥漫出一丝痛苦与无助:“爹,姐,你们究竟造了什么孽,为何却是娘来替你们偿还。”

  第五节

  马车继续前行,却是一地安静。

  连翘侧坐一旁,垂眉不语。

  半响,连子小身子一动,钻进连翘怀里坐着,两只小手抱在连翘腰间,小脑袋轻轻蹭在来白衣胸前。

  “娘亲。”连子一声轻唤。

  半垂的眉目一动,那软软糯糯的嗓音响在耳里,连翘脸上冰凉便是退去大半。

  嘴上挂起一丝浅笑,将连子轻轻拥住,红唇一凑,‘吧唧’一声在那粉嫩的小脸之上偷了个香。

  见着连翘一笑,车内众人也是松了口气。

  “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齐京。”荣天麟一旁轻声提醒,眼底一丝担忧却是未加掩饰。

  连翘点头一应,向着众人又是一笑:“我无事。”

  众人点头也不多说。

  她心里有结,有着一个二十年间不断折磨着她,不断滋生的结,如何是说解便能解开的。

  除了先生和荣天麟无人知晓她与连心芮之间还有更多的纠葛,更是无人知晓得她的心里比起他们所想,来的还要复杂。

  手里搂着连子,身后荣天麟不算宽厚的胸膛。连翘垂着眉目,闭目养神。

  马车一晃一荡,半个时辰也不过片刻功夫。

  “老大,前面就是上京了。”门外一声轻语。

  连翘睁开双眼,车帘之外,一片模糊中,仿若瞧见了当年熟悉的摸样。

  七年啊。

  连翘心里一叹。

  马车愈近,连翘似能瞧见那车外行人,城楼外几处斑驳,

  眼底闪过一丝忧思。

  “连翘。”荣天麟执手轻握。不言不语中,无声的安慰。

  连翘含笑点头。

  正在这时,马车突然一晃,急急停了下来。

  门外提着银抢的官兵提不上前,一声低喝:“停住。”

  连翘眉眼一眺,却是不见他人被官兵阻拦。

  荣天麟握着连翘的手一个紧握,另一手将两个小家伙护住,一脸警惕。

  “小心些。”龙骨策马到了窗外,一声提醒。

  众人正惊张之时,那士兵却是朝着众人一个行礼,高声一问:“马车里的可是从荣国而来的小神医?”

  “看来还真是盯上咱们了。”连翘一句轻笑:“连我坐的是那辆马车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车内的,正是我家老大。”菖蒲策马上前,一问:“不是这位官爷有何吩咐。”

  一听来人正是小神医,马车旁及格官兵面上一喜,一人转身朝着城内奔去。

  马车内众人瞧着如此,都是眉头一皱。

  菖蒲正要出身,先前问话的官兵却是率先开了口:“还轻诸位莫要怪罪,我们也不过奉命行事在此等候诸位。”

  闻言,连翘侧头一望荣天麟,瞧见他脸上神色如她一般。

  能让城门官兵‘奉命行事‘的人便只能是齐京中大有来头的人,只是这人。是谁?

  连翘还在猜测,方才奔走的那士兵已经折了回来,身后不远跟着两道急急行走的身影。

  瞧着那身影走进,连翘一双眼睁得老大,久久不能闭上。

  那青丝云鬓,一声素雅的身影,大腹便便,一看便知,定是身有十月身孕,即将临盆。再瞧那稍露一丝焦急的素颜。一声惊呼响在车内:“芸冉!”

  听见惊呼,芸冉急急走来的声音一僵,呆立自在那处,双眼紧紧盯着马车。她身后半扶半搀的身影,除了那在临渊与众人道别的驸马之外,还能有谁。

  连翘几步蹿出,跳下马车。立在马车之外笑望着两人。

  瞧着从马车内出来的人是个少年公子,芸冉先是一愣,再瞧那面容几分熟悉,几分怀念。一脸浅笑宛如七年前。

  未施粉黛的脸上,闪过一丝情绪,红唇蠕动,却是半响也未曾道出一字来。

  连翘含笑走近,朝着两人一个点头。

  眼角瞥见她笨重的腰身一笑:“都是要做娘的人了,作何这般。”

  连翘如何瞧不出,她是在此等她。心里一丝暖意划过,没曾想,当初相识,处处针对与她的人到头来,却是那为数不多,还真心惦记着她的人。

  熟悉的嗓音响起,芸冉红了眼眶,眼咯溢了雾气,却是强忍着未曾落下。

  半响,芸冉深吸一口气,才一句轻哼:“走了这么些年,都不悄悄传个音讯,要不是驸马回来告诉我,我都准备给你立个衣冠冢,刻个石碑了。”

  连翘笑着一个摇头:“可我听说的是你很是思念与我啊。”

  翩翩公子,一声调笑,芸冉素色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轻咳一声,将头侧向一侧。

  当年艳丽佳人,七年间,洗净铅华,褪去一身尘染,如山水,如泼墨,尽显素雅,素手研磨,红袖添香,说的便是这般女子的摸样。

  “芸冉,你变了太多。”连翘笑望一眼,却是盯着驸马一笑。

  “你变得,又少吗。”芸冉回头,瞧着连翘身上一身男装,却是半丝笑容都为展露。

  芸冉挣开驸马附在臂上的大掌,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扑到了连翘怀里。

  连翘无奈一笑,瞧着来人人或惊悚或诧异,或好奇的复杂神色。纵使驸马知晓她是女子,可这过往之人,这齐京却并不知晓,今日城门前的这一抱,只怕用不了一日光景,便能变成齐京又一‘美谈’

  比如,芸冉公主城门下,当着驸马的面向着其他男子投怀送抱。比如,芸冉公主移情别恋,再比如两男争公主,而公主最终弃了驸马,投奔他人怀抱等等等等。

  “芸冉,你快些放手,不然,明日一早,我便会成了齐京的‘风云人物’了。”连翘讪笑一声,扶正芸冉身子。

  “管他人作何,都是些只会用眼用耳却不会用脑子的家伙。”芸冉一声轻哼,却是正了身子退回驸马身旁。

  “两月不见,你是此次给我惊喜。”驸马一声无奈叹息。

  连翘也是无奈不笑:“不就是为着你们的国书吗?”

  闻言,芸冉身子一僵,脸上便,瞬间便铺面忧愁。

  瞧见她如此摸样,连翘心里一惊。

  “怎的?”一声急问:“莫非是云歌,真的如传言所说,到了药石无方,行将就木的地步。”

  话落,芸冉眉头皱得更深,却是未有反驳。

  “云歌究竟怎么了?”连翘一声急问:“他这七年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会这般。”

  芸冉刚恢复的眼眶又红了起来,驸马拍着她的身子,轻声安慰。

  半响,芸冉抬手拭去脸颊上几道水渍,抬眼望着连翘。

  “他就在千面,你随我来。”芸冉梗咽一句,就这驸马的手,转身朝这城门走去。

  连翘抬眼未曾见到那白色的身影,心里又惊又急。

  他既在此处,为何不出来见她?莫非,他真的如传闻一般,病重,已到了不能亲自来见他的地步?

  紧随着芸冉两人朝着城门而去。马车随后跟在他们不远。

  连翘仅走了几步,转过城门,城门内显眼一处,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精致异常,一瞧便不是寻常之物。

  连翘一双眼紧紧盯这那厚重的车帘之上。

  心里一阵不安。那帘内,是否就是她一路担忧的那道白色身影?

  芸冉踏到车外,回首望来:“他就在里面。”

  心里一慌,却是突然没了气力上前,没了气力去将那帘子掀开,更是没了气力去瞧那帘内情形。

  微颤的手一热,连翘回头,身后一道娇小身影含笑往来,一双粗糙温柔的大掌紧紧握着她的。那清秀可人的脸上是熟悉的淡笑,熟悉的安慰。

  连翘轻一点头,转身踏上马车。

  马车随之一晃。

  连翘纤手握着布帘一边,深吸一口气,将布帘一开。

  车内,一道消瘦身影,满面带笑,朝他望来。

  连翘眼里一丝惊异,片刻不到,便是颗颗水珠沿着脸颊,滑落而下。

  那身影比起先生来,还要骨瘦淋漓几分。本是俊俏的脸上一片菜色。早没了当日衣炔翩翩少年郎的摸样。

  一双深陷的眼,无力得望着她。

  那一声锦衣在他身上,宽大得不像话。

  让人一瞧,便是觉得,若是风起,眼前人便会随风而逝一般。

  这哪里还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哪里还是意气风发的七皇子,哪里还是那个一脸甜笑,嫂嫂长嫂嫂短声声唤着他的,戚云歌!

  “小神医。”云歌干沙的嗓音响起,声音中带着一丝梗咽,一丝无力,还有一丝强忍着不愿让人察觉的故作精神:“我等你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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