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周老的条件
方启明在副驾上翻着平板，忽然抬起头。
“许总，沈律师到了，在酒店门口等着。”
许南嘉把车拐进巷口，远远看见沈清月站在瑞庭的朱红大门前，手里夹着一只黑色文件袋，正低头回消息。
车停稳，沈清月迎上来，拉开后车门探进半个身子。
“合同模板我带了三版，保守的、折中的、激进的，看谈到哪一步用哪个。”
“先别急着掏合同。”许南嘉熄了火，从遮阳板后面取下墨镜搁回包里，“今天这场谈判，合同排最后。”
沈清月挑了下眉，没追问，关上车门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影壁，沿回廊往里走。前台经理认出许南嘉，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快步迎上来。
“许女士，周老先生已经在三进院的茶室等您了。”
茶室不大，一张老榆木长桌占了半间屋子。窗外是那棵老石榴树，枝头结着青涩的小果。
周敬堂坐在桌后。
七十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领口系得很高。他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
许南嘉进门时，他正往杯子里倒茶，手很稳，水线细长，落进杯底没溅出一滴。
“周老先生。”
周敬堂抬起眼，打量了她几秒。
“坐吧。”
许南嘉在他对面坐下，沈清月和方启明落座两侧。
周敬堂没有急着说话，把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今年的老白茶，存了九年。”
许南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尾韵带着淡淡的枣香。
“好茶。”
周敬堂笑了笑，靠回椅背。
“我听说你前几天住过一晚？”
许南嘉放下杯子。“周老先生消息灵通。”
“我退了，但还没聋。”周敬堂的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前台小王跟我说，有位年轻女士住了一晚，问了复购率，看了后厨，连洗衣房都没放过。我这辈子见过的买家不少，头一回碰上先住一晚再来谈的。”
许南嘉没有否认。“花五个亿买东西，总得先看看值不值。”
“值不值？”周敬堂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你觉得呢？”
“硬件七十分。”许南嘉的语气很平，“回廊盆栽有灰，指示牌十年没换，卫浴停产了，后厨动线差，出餐效率打了七折。”
周敬堂的笑容淡了些。
许南嘉没有停。
“但客户基础九十分。商务客复购率六成，VIP会员覆盖帝都政商圈中上层。这些是二十二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花钱买不到。”
茶室安静了几秒。
周敬堂把杯子搁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许南嘉从方启明手里接过平板，调出归园品牌的案例页面，转向周敬堂。
“这是归园在苏州的第一家店，开业两年，复购率百分之七十二。”
她翻到第二页。
“这是归园的服务标准手册，从客房布草的折叠角度到前台接待的话术节奏，一共四百一十七条细则。”
再翻一页。
“这是我对瑞庭的改造构想。硬件全面翻新，卫浴系统升级，后厨动线重新规划。但建筑格局不动，四合院的空间肌理一根梁都不拆。”
周敬堂接过平板，推了推老花镜，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几乎感觉不到。
许南嘉没有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
五分钟后，周敬堂放下平板，摘了眼镜。
他没有立刻开口，视线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沈清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被许南嘉用眼神按住了。
“许女士。”周敬堂终于转回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之前来谈的人不少。有的上来就问物业值多少钱，有的开口先压价，有的拿着一叠财务模型跟我算IRR。”
他顿了顿。
“你是头一个先讲理念再讲价格的。”
许南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周敬堂低头摸了摸桌面的木纹，指腹在一道细小的划痕上停了停。
“这张桌子是开业那年买的。二十二年了，换了四次桌布，桌子没换过。”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许女士，我七十了，做了一辈子酒店，不缺钱。我缺的是一个能让我放心把这个地方交出去的人。”
许南嘉把茶杯放回桌面。
“周老先生，您具体想要什么条件？”
周敬堂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酒店现有的三十名核心员工，全部保留。这些人跟了我十年以上，有的是从开业第一天就在的。你可以调整架构，可以换管理方式，但人不能裁。”
许南嘉点头。“可以。”
周敬堂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瑞庭这个名字不能消失。你可以换品牌，可以叫归园也好、叫别的也好，但瑞庭两个字必须留下来，哪怕只是作为副品牌。”
许南嘉没有犹豫。“可以。新品牌名定为‘归园·瑞庭’。”
周敬堂的手指停在半空，看了她好几秒。
“你答得太快了。”
“因为这两个条件本来就在我的计划里。”许南嘉的语气很平，“核心团队是这家酒店的根基，我留人比招人划算。瑞庭二十二年的口碑沉淀在这两个字里，扔掉它等于自断一臂。”
周敬堂缓缓放下手。
他靠回椅背，深深看了许南嘉一眼。
“四个亿。”
沈清月的手指猛地一顿。
方启明低头看了眼平板上的数字，又抬头看向许南嘉。
裴明珠给的底线是四亿五，中间人的挂牌价是五个亿。周敬堂主动报出四个亿，比所有人的预期都低。
许南嘉的表情没有变化。
“周老先生，这个价格对您不太公平。”
周敬堂摆了摆手。
“公不公平的事，我活了七十年，分得清楚。”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磨出来的，“多出来的那些钱，算我买个安心。把酒店交给懂行的人，比多拿几千万让我睡得踏实。”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穿过枝叶，在老榆木桌面上洒下碎金。
许南嘉站起身，伸出手。
“成交。”
周敬堂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干燥而粗糙，握着的力道却很稳。
沈清月从文件袋里抽出折中版合同，翻到签字页，放到桌面上。
许南嘉松开手，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敬堂接过笔，签字之前，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
然后落笔，字迹苍劲，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签完后，他把笔搁到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许女士，拜托了。”
许南嘉把合同收好，递给沈清月。
走出茶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敬堂还坐在桌后，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老白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
许南嘉转过身，走进回廊。
方启明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四个亿，比预算省了一个亿。这笔钱正好可以追加到改造预算里。”
许南嘉没有应声，脚步没停。
沈清月从另一侧凑过来，文件袋夹在腋下。
“合同今天就走流程，最快两周内完成产权过户和工商变更。”
许南嘉点了下头，走到一进院的门廊下，掏出手机。
她给傅砚辞发了条消息。
“瑞庭谈下来了，四个亿。”
消息发出去三秒，对面回了过来。
“恭喜傅太太。晚上的苏氏材料你看完了吗？他们的酒店事业部，刚把竞标书投到了你隔壁那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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