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将军双手负后,想到一阙宋词。
虽是与草鞋儿有关,但此刻很符合悲凉的心境,不由感慨道:“这身儿、从来业障。一生空自劳攘。生生死死皆如梦,更莫别生妄想。没伎俩。只管去、天台雁荡寻方广……”
床中之人,虚弱地发出声音:
“……几人不省。被妻子萦缠,生涯拘束,甘自归黄壤……世间事,一斤两个八两。问谁能去俯仰?道义重了轻富贵,却笑输回来往……”
将军倏地抬头,循声一望,又惊又醒:“润冬?你醒了?”
他面无血色,苍白的唇边,微微牵扯出一个笑弧:“让将军担心了,惭愧……”
手术做完,在巨大的痛楚下他晕厥过去,几经生死轮回,终于醒转了过来。
而医师们也刚发现,这台心电机仪出现电路故障,难怪一直不见心跳起色。
“醒来就好……”将军两手激动地搓了下,弯着身子,慈祥地问他:“需要吃点什么吗?我让他们去做……”
“……咳咳咳……”他咳嗽着,尽量压低了声音,“我很困,想睡……”
将军手牵过一角被子,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和煦的眼神,话语也柔得像一位父亲:“睡吧……等你醒来,天就晴了。会有一缕温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但愿如此……”左润冬虚浮的笑意,一直未曾离开唇角、眉梢,望向幽静的手术室。角落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味,在这充满了药水味的室间,如一缕清风,透着天然芳草凝露的温润,甜美馨香。
令人神离。
脑中闪现的一抹倩影,诱惑着他神思,呼吸,又开始有点窒息。
而伤口,却疼痛无比。
是不是此刻,一想她,就会触及伤口,撕裂,流血?
他不后悔开出的那两枪,打伤自己。他说过,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假若时光倒流,他依然会选择,自己打自己。
就算是冲动吧,就算是心灰意冷吧,就算是于绝望中,绝望的做法吧。
可以为她做任何事,那么要他命又算什么?
将军仔细观察了一会,见他渡过危险期,已无大碍,想来是在鬼门关游走了一圈,与死神擦肩而过,总算安全。
他再三叮嘱了几句,看着随后赶来的医生,动作熟练地换了吊瓶,这才不放心地决定离去。刚一转身——
“将军!”突然身后传来一声。
将军回头,见手臂已叫他拽住,似用尽了全力,使得他沉重的身躯亦从病床侧扑,就快要掉下来,他赶紧伸出手去扶住他向下倾滑的肩膀,让他重新躺于原位。
他仍在咳嗽,面红气喘,呼吸急促,说话时很吃力:“润冬从不求人……但此刻,润冬有一事相求,还望将军成全。”
将军目光略为警惕,扫过他锃红异常的面庞,一种爱怜自心疼蔓延,随即放柔了神态,认真地望着他,点了点头:“你讲。”
“不管她做什么,都请不要拿帮规处罚……”
将军眉眼一敛,沉声道:“帮派之中,你是老大,这个由你自己决定就好。”
他有他的国土,实在也管不了他们的恩恩冤冤。退一步讲,就算冷秋提供情报,破了这起贩毒案,可,之于他,却是毫无损伤,只不过,生意链会受此破坏。
但过不了多久,道上自有另一批毒贩崛起。
抓不完的!
这就相当于嫖与妓,永远无法拨根铲除。
“有人不服……”左润冬心知,将军无意管理这些琐事,可他也有无奈的时候,身不由已,求助于人。所谓病急乱投医,无奈之下,他只得恳求将军。
“谁吃了豹子胆?”将军威严的声音。
冬城近日发生的各大小之事,他略有所闻,也知,两个较大帮派闹得似乎很僵,为了那个冷秋……但精明的将军,却并不明言,不服左润冬,那人是胡志高。
可他眼里明了。
其实,不服左润冬的,何止胡志高,还有一个乔老头子也是不服得很。
如此,将军想了想,眉目严肃,像是在劝道:“你想护她,也并不难。”
左润冬紧张地呼吸,向来是个聪明,怎么不明白将军的意思?
果然,只听得将军低沉地说道:“让乔爷退位,你再上位……”
坐上乔爷这个位置,算是道上最厉害的角色了。
不属于每个帮派,但却是每个帮派的老大。
逢年过节,各个大小帮派,都来朝供,送礼,君王级别,那自是非一般的享受了。
可惜,于他而言,点都不感兴趣。否则,之前乔爷早有意让位,他就不会一直推托自己没那个能力。功能不够。
但听将军,也是这样一番劝言,便知有些路,是没得退了。
左润冬忧伤的勾了勾唇,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这一生一世,他都甭想漂白了!
将军也知,他极不情愿接替乔爷之位,但为了红红火火的生意,他打心底,是非常赞同他接替乔爷之位的。
左润冬沉静了片刻,似乎做了决定。
目光从枕套上望过来,望向站于床前的将军,轻轻说道:“不要把我醒来的消息告诉她……”说完,伤口又在疼,疼得直吸一口冷气。
“就让我死去……”左润冬话音已渐渐不齐,却仍在努力说着:“让我……死一回……”
“润冬你这何苦?”将军不解,直摇头,心底叹息。这个痴情的男人!
而左润冬,他眼眶已湿润,唇边却仍有笑意:“我不想,她太过于依赖,让她学会成长……”
“大嫂她……”见他已做决定,将军欲要开口的话也没再说出,他深知,他的决定也是无人更改的。
“那么新年?”将军满怀期待的问道。
此次前来中国,除了会聚一些老友之外,他是十分期待着帮派中人能去热闹一下那个清冷的国土。不至于让他觉得与世隔绝。
“我去……让她留下。”音落,他累极了,再不想开口说一个字,于是闭上眼睛。
他很想睡上一觉。好好的,睡一觉。
太累,太累。
心太累!
将军便不再搅他休息,步出手术室,跟医生交待了几句,换间安全,隐密性强的病房。又回头仔细叮嘱张逸说,让他注意保密工作。否则,他还真不放心,张逸那随意的嘻哈性子,不定什么时候说漏了嘴都不知情。
天渐渐亮了起来。
厚厚的云层,有薄薄的阳光,隔着乌云洒射下来。
阳光的生命力,映射力真是强大。一穿透云雾,光的亮度,便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窗台,有一丝薄阳,虚虚的飘浮在那儿,虽然很薄,可还是有温暖的颜色。
长发披散,穿着病服的冷秋,靠在床背上,看到周妈走了进来。
她喂饭,可她怎么也不吃,可急坏了老人家。
“小姐,可怎么了得?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这样对胃啊身体啊特别不好。来,喝点粥吧……”周妈拿着汤匙,又盛了满满的粥,送于她嘴边,如母亲喂着儿女。
她毫无食欲,只轻轻摇摇头,脸朝向里,静静的望着某一处。
“大嫂,你醒了?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啊!哎呀你看,这脸都越越漂亮了。”张逸惊喜地走来,走到她脸庞朝向那处,弯下腰,伏在她耳边,“恭喜啊恭喜。”
“恭喜什么?”冷秋不明白。
“反正就是恭喜啦,啊啊,那个……”张逸激动之色溢于言表,却难以表达,即将出口的言语。
冷秋无心思去听他的什么恭喜,只喃喃地问:“冬哥呢?”
还是不能够相信,他已经离去。
“冬哥啊,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啊……”张逸见她面色发白,那日的震惊还凝固在她大眼里,似乎只要一想起,她便会不可置信,也从不接受。
可是,已经死掉了!难道不是吗?
那天的情景,活生生闪现于脑海,他直挺挺的身躯,冰冷的胳膊,心跳都没有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可是他依然不醒。
他一直舍不得她掉眼泪,但那天,泪流成河,他怎么舍得,就此放手?
染房里,他开枪自残的画面重现,血花炸开,他冰冷,绝望的双眸,他苍白,悲哀地言语。
他说,这一生,他错了……
可是,真正错的是她!
她不该拿着枪,指着他眉心,她不该,不该!
她根本就舍不得开枪,舍不得失去他……
或许,她只想,吓一吓他而已。那个时候,看到路远伤得那么严重,水玲也有伤。她害怕,他杀红了眼,再来一枪,射穿路远的脑袋……
血淋淋的画面定格在脑海深处,一直驱赶不走,她摇摇头,再摇摇,疯狂的甩晃着脑袋。那些血一个劲的奔涌过来,似要将她淹埋。
嘣的!
双脚跳下床。
“大嫂,你别乱跑,快回来!”张逸又慌又乱,而周妈也吓得脸色发白,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拦住了门口,可是冷秋横冲直撞,柔弱身体直往两人手臂之间的缝隙撞!她要撞出个缺口,去找他!
“让我去,我要去找他,我要找他!”她嗓子尖利的喊着,那日喊破了嗓,喉咙生疼。此刻稍微一用力,便如撕裂般的疼!
“大嫂,冬哥不在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他不在了!”张逸不得已,这样说道。
她听到他不在了,冲撞的举动顿了下,眼神更为呆滞、迷茫,唇瓣颤动,讷讷道:
“不!你在骗我!他不会死的!他没有死!他说过,他能活到九十九……他算过命,能活到九十九……”
算命先生说,他能活到九十九岁。
他怎么就死了?
他怎么舍得死?
她还没有死!
他说,让她死在他前面,他要死在她后面,不要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面对他的坟墓,了结残生。
“我要去找她,带我去找他!张逸!你带我去!我要去找他!”她嗓子干哑,喊出来语调都变了音,像是撕碎的白纸一样,沙啦沙啦。
“大嫂!你别激动……别激动……”张逸竭力哄劝着她。这性子,怎么跟冬哥一样?急躁?真是夫妻,连性子都随了一起。
可是,她怎么能不激动?
他人都死了!她能不激动?除非她没有心!
如果不是她,他怎么会朝着自己开枪,自己打自己?他是那么爱惜生命的人,他是那么英俊帅气的男人,他是那么强壮健康的男人。
要死,也是她该死!
“哥!哥……哥……”她哭叫着,眼神空洞,茫然打量这如雪般冰冷的室内,没有他在,他没有了!
一下子心如死灰,手足冰凉,心灵深处,却有个声音在不断拉扯着她,呼唤着她。
“秋,秋……”那是他的呼唤声吧,深情,温柔,好听到不可思议。
她唇角绽开一抹笑,苍白的脸庞,瞬间如铺满了红霞,光彩夺目的眼睛,闪耀出迷媚的色泽,流光溢彩。
“哥,你等我!”说着,朝着一面的墙壁,直直撞去!
“大嫂?大嫂……”
张逸吓得几乎失声,和同样惊悚的周妈,赶忙蹲下,将她及时拉住。
所幸的是,她动作够快,力气却极弱。
受的打击太大,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嫂,你可不要这样……你死了不要紧,但是BB怎么办……”
“BB?”冷秋眼眸中泪花一闪,惊异地望向张逸,“你说什么?张逸。”伸手,五指抓起他胸口的衣服,“你再我给说一遍!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听到了吗?”此刻,吴媚突然出现。
她站于门口,双手抱胸,眼色轻蔑,却在后面的话语中有了难得的温和:“你有BB了!是冬哥的孩子!你不爱自己,没关系。但看在冬哥爱了你这样久,也请爱一下冬哥的孩子。”
“不……”冷秋抱着脑袋,踉呛一步,欲哭无泪呵。
这叫她怎么接受?
一边是悲,一边是喜。
她的心情,要倒向哪一边去?
她是应该哭,还是笑?
“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他!我不要他!我不要……不要……”心跳到了顶点,又跌到了底点,思绪混乱,神经崩溃。
冷秋弯下腰去,挥动双手捶打着,拼命地打着腹中那一处。
张逸,周妈,抢过她胡乱挥打的双手。
“大嫂,不可以这样啊,宝宝还没出世……好可怜好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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