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春风得意

　　根据安排，宽宽要去一个移民安置点过年，给他们当地移民拜年并与他们一起吃年夜饭，以体现市委、市政府对移民安置工作的重视，以及对移民的关心，李伟自然要跟随前往。

　　宽宽领着一大帮人，吃过团圆饭，又走东家串西家，嘘寒问暖，访贫问苦，令这些从外地迁来的移民激动万分。李伟却一直坐在车里，生自己的气。外面不时响起各种各样的鞭炮，冲天的烟火在半空中绽放出一个个漂亮的礼花，红红绿绿地映在人们喜悦的脸上，也装点着除夕的夜空。

　　李伟回想起小时候无忧无虑地东奔西跑捡拾鞭炮的情景，突然涌起一种孤独感，觉得自己是被这个世界遗弃了的一个流浪者。他站在车外抽了几根烟，但刺骨的寒冷又让他全身发冷，便又慌忙钻进车里。

　　宽宽的走访终于结束了。她回到车上，办公室刘嘉善主任也跟着上了车。本来，刘嘉善是不必来的，李书记有专职秘书，是办公室的钱副主任，但现在正是各级班子换届的关键时期，刘嘉善便给钱副主任安排了别的事，自己亲自陪同李书记到各地走访慰问。李伟记起宽宽跟他谈论过的事，知道刘的如意算盘，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些鄙夷。嘉善激动地对宽宽说：

　　“李书记，今晚的场面真是太感人了！那些移民一直握着您的手，就是不肯放开，说明您深受群众的爱戴，也说明市委的移民安置工作深得人心。回去后我再给电视台、电台、报社的负责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抓紧安排好时间，把今晚的活动宣传好报道好。”

　　宽宽微微笑道：“打电话就不必了。市里的这些安排，他们事先都得到了通知，会作出全面安排的。再说今晚是除夕夜，也就别去打扰他们，让他们也安心过个年吧。刘主任，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回去后也好好休息，陪家里人好好过个年。我在这里也提前向你拜个年，请你向你家里人转达我的问候，谢谢他们对你工作的支持，对你的支持也就是对市委、对我的支持啊！”

　　嘉善感动地说：“谢谢谢谢，谢谢李书记的关怀！我回去后一定传达您的问候。他们知道了您的关心，也一定会十分激动，并更加支持我的工作的。”

　　李伟听得直皱眉，在心里直冷笑。

　　将宽宽送到招待所后，李伟又送嘉善回去。在路上，李伟调侃道：“刘主任，刚才你说的一番话，李书记听得很高兴呢，我听了也很感动。”嘉善仍沉浸在兴奋之中，没听出李伟的调侃意味，欣喜地问道：“是吗？你说的是真的？小李，我也在这里提前向你拜个年，请你向你家里人转达我的问候，谢谢他们对你工作的支持，对你的支持也就是对办公室、对我的支持啊！”

　　李伟听他学得挺像，差点笑出了声，也故作正经地学着他的话说：“谢谢谢谢，谢谢刘主任的关怀！我回去后一定传达您的问候。他们知道了您的关心，也一定会十分激动，并更加支持我的工作的。”

　　到了家门口，刘嘉善拍拍李伟的肩膀，“你辛苦了。小李，好好干！”

　　李伟见刘嘉善进去了，在路上略一迟疑，马上给宽宽打电话说：“姐，刘主任已经回去了，我来接你。”

　　“我在招待所门外等着。”

　　人们总希望新年能给自己带来好运。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人们的一个美好愿望罢了，世间之事总是按其固有的规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丝毫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使你哭，你闹，你不惜血本，或者你把供奉于神龛里的镀金神像砸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仍是你，命运还是那个命运，不可能像你所期待的那样来个咸鱼大翻身。

　　不过，咸鱼大翻身的现象也偶尔有之，这是在受到外力作用的前提下实现的。比如王铁牛。铁牛的小公司做成了大公司，完全是由于其妹夫李伟在市委李书记的关照下，才得以参与大公司之间的竞争，并顺利拿到了老城区改造的工程项目。铁牛对此深信不疑，他崇尚李伟的“特权”，就像崇尚市委李书记的特权一样。

　　因此，春节期间，他挖空心思想把全家人聚到一起，表示一下自己对李伟的崇尚之心。但李伟不仅年前忙，过年几天，更是忙上加忙，几乎除了偶尔在家里睡个觉，其他时间都在外面奔忙着，想约他是件很难的事，这让铁牛更对李伟产生了一种神秘感。

　　李伟忙着的，其实除了陪李书记，还忙于他的那家茶楼。对于茶楼的经营状况，李伟十分满意，觉得真是天上掉下了金元宝，而这些金元宝偏偏让他给捡到了。因此只要有空，他就往茶楼里跑，去查看营业状况，查看收入情况。这些日子，不仅宽宽，对于其他人的邀请，也都是婉言谢绝。在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滚滚落入囊中的时候，他深信，钱是最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东西。

　　张洪生这个年过的虽然忙碌，却并不快乐。他的心里有件事一直放不下，就是关于区县班子换届的事。从年前到春节期间，洪生一直周旋于各位领导之间，送礼，找门路，套近乎，探听虚实。但由于不清楚李书记对自己的最后态度，又不好当面去问，就一次又一次地给李伟打电话，问他所托之事落实得怎么样。

　　李伟本想等看到小曼确确实实在A区的财政局上了班，才给洪生一个准信儿，禁不住洪生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地穷追不舍，不得已约了一个时间，跟洪生见面。

　　“新年好啊！哎呀，李总啊，你的气色看上去不错，年过的好吧？”洪生好不容易见到李伟，便客气地拱了拱手，算是拜年。他虽然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茶楼玩，但也知道了李伟现已是茶楼的老板之一，因此对李伟的称呼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李伟也客气地拱了拱手：“我不过是个跑腿的，苦命人哪，过年也不得消停，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倒是你张区长满面红光，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哪里哪里！你是知道的，逢年过节，我哪里闲得住？不是这里走访，就是那里慰问，当官就是当公仆，这个时候体会最深。”

　　二人寒喧着，都不想把话说开。李伟知道洪生城府极深，明明是求你办事，却不肯轻易说出来，心里反感，却也不愿绕弯子，便直入主题：“张区长，我听说A区区委书记的位置竞争很激烈呀，有好几个人的条件都比你有优势。”

　　洪生忙说：“李总，这我知道，我还有很多差距，但我会努力的，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在李书记那里知道的情况。”

　　李伟顿了顿，点了一根烟，慢腾腾地说：“你我从小都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感情上自然偏向你这边。”

　　“那是，那是！”洪生忙点头哈腰，心里却在暗骂：你小子，在我面前拿什么谱！李伟似乎看穿了洪生的心思，斜了他一眼：“说实话，像我这样的身份，本没有资格去李书记面前说这些事的。但是，你帮了小娜的忙，这次又帮了老黄家的忙，就冲着这几件事，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感情、肯帮忙的人，我也不能不为你说句公道话。结果，我还是挨了李书记的批评，说我不应该打听这种事情。”洪生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搂着李伟的肩膀，似乎要把李伟所受到的委屈全部承担过去。

　　李伟见胃口吊得差不多了，这才说：“洪生，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李书记面前说关于人事安排方面的事。我跟李书记说，你有能力，有魄力，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特别是对A区的情况了如指掌，应该是最佳人选。李书记答应重新考虑，说我的意见代表了群众的意见——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过，说过这些之后，她最后还是很不高兴地送了我四个字‘下不为例’。洪生，我这样做，已经尽力了。”

　　洪生听罢，激动万分，紧握着李伟的手说：“谢谢谢谢！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到位。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不仅热心，凭你和李书记的关系，你在她面前说话的分量没人能比。有你这席话，我也就大大地放心了！”

　　李伟见他竟低三下四地奉承自己，倒也不好意思，于是松下脸来，嬉笑着说：“张区长若是心想事成，可别忘了我这个穷兄弟哟。到时我还要向你讨一杯酒吃的！”

　　“那是一定的，如果真能如愿以偿，我张洪生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是你。不过，在事情没有完全落实之前，我还得去做做工作。说实话，这段时间，一直心里没底，所以也不敢去给李书记拜年，现在我要好好地给她去拜个年了！”

　　李伟知道他所说的“拜年”是什么意思，便默不作声。

　　“李总，这个消息真是我这个春节得到的最好礼物。事成之后，我不仅要请你喝酒，承诺过的事也一定会兑现的。”

　　李伟故作糊涂地问：“什么事？”

　　洪生伸出两个指头，向李伟神秘地笑笑。

　　李伟马上明白过来，客气地说：“那个……就不必了吧？”

　　洪生说：“一诺千金，我是说到做到的。”

　　初二这天，李伟抽空给岳父母拜了个年，却因为要跟着李书记出去慰问而急冲冲地走了。铁牛几番说起要好好请李伟吃个饭，李伟本没心情，无奈却不过铁牛的盛情，只好抽空去见了这位商场“新贵”。

　　席间，一家人从李伟的地位说到铁牛的公司，从修理厂说到小娜的调动，大家越说越高兴，越说越开心，全家人便都对李伟刮目相看。李伟知道自己的所谓“地位”来得不正常，不想扯得太深，便将话题从自己转移到了铁牛身上。

　　铁牛见李伟说起自己的项目进展，马上眉飞色舞，说自己如何抓进度、抓质量、搞好协调，又说拆迁项目已经完成过半，安置房那边也已正式启动，完全能够在规定的时间之内完成整个项目，听得大家都受到感染，便说老王家真是时来运转，这全是因为李伟有本事，在市委李书记面前有面子，云云。

　　李伟听铁牛说得兴奋，便提醒道：“大哥，你的公司现在在T市也是大名鼎鼎，可以与别的大公司并驾齐驱了，我们都很替你高兴。但是，老城改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上次听李书记无意中提起，说有的公司在拆迁过程中，受到了很大的阻力，那些住户生死不肯搬走。大哥，安置房那边我不担心，我就担心你这里的拆迁，拆迁可是个大事，很容易引起矛盾纠纷。李书记说过，拆迁安置是老城改造中的重中之重、难中之难，这是一项政策性法律性极强的工作，如果做不好，将会影响整个老城改造圆满顺利完成。李书记还说，如果拆迁安置问题解决得不好，整个老城改造就算不得成功。所以，你一定要注意这方面的问题。”

　　铁牛颇有些不以为然：“我觉得这不算是什么问题，我在跟这些住户代表谈判的时候，早都谈好了。他们有新房子住哪会还守着老房子不放呢？我都是用旧房置换新房，不要新房的我就按政策规定给他们补贴，目前进展得还是很顺利的。我看，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不要过虑了。”

　　李伟沉吟道：“大哥，但愿如你所谈好的条件进展下去吧。不过，我可是听说，其他几个公司在拆迁中都遇到了一些问题，你提的条件再好，他们怎么都不肯搬走。很多人就是这样，你新房子再好，他就是不肯搬，因为他们对旧房子有感情，所以才有这样一句俗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尽管你现在进展顺利，但还是要注意点，一定要等这些人全部搬走之后再进行拆。——你那里现在搬走多少户了？”

　　铁牛说，“已经搬走了五十多户，还有二十多户没搬，他们都说是在找地方搬呢。我准备让他们上半年必须全部都搬走，这样就可以提前完成这里的拆迁任务。”

　　“这二十多户应该大多是无处投靠的困难户吧？你要耐心点，不要急，注意点工作方法。”

　　小娜此时也插话道：“姐夫说得很有道理。他在李书记身边工作，知道的情况肯定比大哥多，考虑的也更周到。大哥你要好好听进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赞同李伟的意见。铁牛呵呵笑道：“好好好，我注意点就是啦。小伟现在说话看问题的眼光总是比我们高，这叫那什么，‘高瞻远瞩’，对吧？不过，我还是有信心，一定要把我的拆迁安置工程做成优质工程、模范工程。来来来，大家喝酒。”

　　李伟见铁牛嘻嘻哈哈，并没有真正重视自己的意见，心里有些担心，生怕他真的遇上什么麻烦或阻力，饭也吃得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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