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这不会是一个骗子吧? 6

　　小姐在幽黄的灯光下开始脱衣服。她是那么平静自然，而又干净利落，让人一看就是久经考验、千锤百炼的沙场老战士。

　　她是宋歌，但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宋歌了。

　　屋里有点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她身上竟然还有一种小母牛的味道。后来，她脱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奶罩。然后，她随随便便地向上一翻，让人顿见庐山真面目。

　　还脱吗？她问。

　　我先看到的是白白的小肚皮和肚脐眼，然后是圆鼓鼓的奶子。她的腰身在扣人心弦的歌声中轻轻地晃动，似有两只雪白的鸽子开始了翩翩起舞，看上去是那么惊心动魄。

　　这一歌唱和起舞，让我想起那个电影里修女的疯狂。宋歌从来也没有能够这样疯狂过。我相信她是换了一个人。她有她自己的原则，但她现在打破了过去的某些一成不变的东西。与其说，金老板毁了她，倒不如说是他在某种意义上拯救了她。

　　宋歌当然不会相信我的鬼话。我和小姐没有什么实战经验。我总是在这种时候迷路了。我在梦中哭喊着总是找不到自己的亲人。我在童年时常常一个人就跑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想在天黑之前找到回家的路，但总是找不到。有时，好心人会送我回家。我在看不到人的荒郊野外奔跑着。

　　奶奶，奶——奶——！

　　我的呼喊没有任何亲人的回应，从大山的背后能听到我那变了调的回声，反过来又吓我一大跳。

　　天黑了下来，又下起了雨。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奔跑，在雨中奔跑。

　　我想宋歌也许救不了我，就像金老板注定救不了宋歌一样。我不停地在心中数着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甚至于匍匐前进。

　　不久，姜老婆夜夜的哭嚎就停止了。她意外地跌了一跤，无法下炕。一次她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我听说有几家的大人半夜三更用平板车送姜老婆去医院，这才被抢救过来。奶奶也给她送过饭。姜老婆再也不会和我们孩子争抢灰渣坡的破烂了。当年，我常常装病逃学，然后捡拾破烂去卖给废品收购站。我跌跌撞撞地和姜老婆争抢着，什么废铁丝啊，烂玻璃呀，废书纸之类的，等等。

　　奶奶很会做病号饭。我经常没病装病，吃她做的病号饭。我小时候肚子疼，奶奶给我揉肚子，并念念有词：

　　鸡叫狗咬，肚子开了！金擀杖银擀杖，一擀擀到屁眼上。

　　这一招还真管用，我的肚子立马就不疼了。我发愁上学，每一次头疼脑热，反倒成了我幸福的日子。奶奶给我做一碗扯面，或者是拌掐汤，然后打两个鸡蛋。

　　直到我长大之后，仍然忘不了奶奶做的病号饭。一次，我和弟弟出去。他下到了一个石灰窖里吃了有毒的大麻子，以至于食物中毒住了院。丁伯动用司令的特权，派车把他从医院接回家。奶奶给弟弟做的病号饭让我十分羡慕。

　　那时候姜老婆也不再哭嚎了。孩子们在梅梅姑姑的带领下，每天晚上都要学唱歌。革命歌曲一首接一首，大家开心极了！

　　在大院里孩子们欢快的歌声中，姜老婆静静地离开了人世。

　　哎咳咿呀，哎哎咳咿呀，

　　要问大车哪里去呀，

　　沿着社会主义的大道奔前方哎！

　　…………

　　当时，电影《艳阳天》和《青松岭》里的插曲一度成为那个时代的主旋律。

　　在这之前，姜老婆总是对人们说她又梦到死鬼老汉了。他穿着一身白衣服又回来了。那是他死时穿的老衣（寿衣）。他多半不说话，坐在她的对面。她每天晚上一闭眼就能看到他坐在炕头，一直到天亮。他一辈子也没有穿过好衣服。他说他饿，走了这么多天也没有人给他送饭。她点亮灯时，人就没影了。一次，死鬼老汉回来不上炕，而是摸扁担，然后找水桶。她问他想干啥，他说他走后她一定喝不上水了。他说新窑院不让担水，要去西门外的井上担水。第二天，丁伯派人给她担水，竟然发现扁担和水桶都不见了。

　　姜老婆就这样死了。

　　奶奶说，姜老婆大概太孤单了吧。

　　我真的有些犯糊涂。尤其是宋歌现在变成了这种样子，对于曾经爱过她的我来说，不仅没有幸灾乐祸，相反更加痛苦了。我想：宋歌的未来也许和姜老婆当年的下场一样。我在小时候总想追问答案，但奶奶只是摇摇头。我没有再问下去了。也许，你在不停地问下去的话，会出现奇迹，但有时说不定你会越来越糊涂的。我想，不管怎么说，但愿姜老婆在另一个世界用不着再和姜老头吵架啦。

　　宋歌对我说：别再骗人了，你们男人都是骗子！

　　金老板真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谁也不是三岁的小孩！用着你他妈的来给我上大课！金老板不是好东西，你就是好东西吗？

　　我显得窘迫极了！

　　看你也是一个他妈的有钱的大老板！

　　拿钱来！

　　宋歌对我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她说，没有了过去，也就没有了痛苦。她现在只认识钱。她也只需要钱了。这是我们时代的一个主要标志。她没有错。

　　那么，是我他妈的错了吗？

　　宋歌的目标没有错，而且往往是直奔主题。席勒说，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问题是目的还没有实现，人的精神已经错乱了。

　　你有点得不偿失。我说，宋歌，你真有点得不偿失了！

　　宋歌不相信。她把我身上的衣服口袋都翻了出来。所有的钱都做了她的小费。

　　你不是没有钱吗？事实胜于雄辩！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她骂了一句傻Ｂ，让我快点起来。可我浑身不停地打摆子。

　　现在，精神错乱的宋歌，要比过去一切正常的宋歌更加魅力四射了。

　　人也许就是这样贱。我承认我想干，但真的没有干。我不停地唱“万里长城永不倒”，也无济于事了。

　　我像童年一样迷路了！宋歌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座迷宫。我仍旧在不停地奔跑。一辆１１０警车向我飞奔而来。它呼啸着从身边掠过，让我愈加心惊胆战了。

　　我不敢想象自己留下来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也许，一个人会从此堕落下去。那些黑暗总是在关键时刻照亮了人的生命。据说，那次警方扫黄打非的行动中战果累累。宋歌未能幸免地落入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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