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又在吹牛了 2

　　天刚微微亮起来的时候，奶奶就醒来了。看上去，她和平时有些不大一样。她穿衣的样子十分慌乱。那是１９６９年或者是更晚，父亲还没有从县里调往地区的时候。总之，我有些记不大清了。县城里的武斗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派性还是很厉害。

　　奶奶，起这么早干什么？今天不是礼拜天吗？

　　奶奶拉了拉我的被角，让我小点声。她靠近窗沿，透过窗帘向外在看着什么。我家窗子正好对着院墙。墙上有个孩子们常常溜进溜出的豁口。墙里种一些玉茭、西红柿和葵花之类的农作物。当然，这是奶奶种的自留地。我长大一些之后，还经常和奶奶抬水浇地。

　　院墙那边似乎有什么人翻了进来。院门关着，只听扑通扑通的响声，真的有人跳进来了。我也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好像有好几个人，都挺凶。其中有一个家伙我认识，手中拿着的枪和丁伯过年放的那把差不多。他就是电影院把门人来元。人们都说来元是个二杆子。

　　这么早？一定是找隔壁丁伯的。奶奶自言自语。

　　一会儿，我就就听到了噼噼叭叭的敲门声。不是敲隔壁丁伯家的门，而是敲我家的门。

　　奶奶下炕，开了门，没好气地说：干啥呀？敲错门了！这里不是芽们（你们）丁司令的家。丁司令住在隔壁。

　　来元显得神气活现的样子，说：俄们（我们）不找丁司令，是找芽（你）儿李武的。

　　做啥呢？有事和俄说吧！

　　芽李武在不在？

　　奶奶泠泠地说：夜来（昨天）黑了（晚上）没回来，腿长在李武自个身上，谁晓得他做甚磕（什么去）啦！芽们找李武有甚事吗？

　　李武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参加俄们的红总司也就罢了，竟然还站到了革命的对立面。司令说了，李武放着革命的红高参不干，却给俄们的死对头革联当啥的狗头军师，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李武居心何在？

　　奶奶说，不可能，李武从来也没干过这种事。奶奶还说肯定有人在害他呢。

　　来元手挥红宝书，念念有词：谁是俄们的敌人，谁是俄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敌，敌、敌、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坚决地，坚决地反——对——！

　　来元说话从来也不结巴，但在奶奶面前就理屈词穷了。他太紧张，所以就突然结巴起来。

　　奶奶不想让来元进入家门，让他叫丁司令来。来元说，丁司令不在了，还是快把李武交出来吧！

　　随即，来元等人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甚至用手电照了炕洞和箱子底下的旮旯，才罢手。

　　那么大个活人还能是老鼠，会藏在旮旯？

　　说！李武夜来黑了磕（去）哪（儿）啦？

　　腿在他身上长着呢！俄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能晓得他上哪磕啦？

　　来元等人一走，奶奶赶紧去找父亲。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想跟奶奶一起去。父亲昨晚一定睡在单位，多亏没有回家，要不然就被他们抓走了。奶奶打开箱子拿了一些钱和粮票，拉了我的手直奔父亲的单位。

　　果然，父亲住在单位。奶奶和门房里那个当年的老红军爷爷很熟悉。她敲开了大门，直奔父亲住的楼上。父亲浑然不觉，还正在睡觉呢。他昨天晚上加了一夜班给革联写材料。他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想没睡醒的样子。他觉得奶奶有点小题大做大惊小怪。那些人能把他怎么样呢？于是，父亲还想继续睡。

　　身正不怕影子歪。春风吹战鼓擂，革命的左派谁怕谁？

　　奶奶动火了，说：好你个俄的孩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次人家可是真收拾你，打打杀杀的，有啥用？一定没啥好果子吃！到头来吃亏的可还是你呀——！唉——！

　　他们凭啥收拾人？现在是要文斗不要武斗！我是在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们一定疯了！

　　不管是谁疯，李武芽（你）赶紧出躲几天磕吧！

　　你让我去哪里呢？

　　父亲还在犟，这使奶奶更加着急了！那就让他们来收拾芽（你）吧！

　　可是——，我……？父亲犹豫了。

　　这是钱和粮票，赶紧走，磕（去）太原躲一躲！

　　父亲垂下了头，过了一会，说：咱家的水谁来担呀？

　　这不用管，俄们自（然）有办法，（你）快走吧！

　　我跟着奶奶送父亲上了去太原的一趟班车。这就是当年父亲的那次出逃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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