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白天你看不到星星眨眼睛 2
体育老师王大南并不喜欢我，但他老是问这问那。是因为梅梅姑姑的原因吗？我不想回答他的问话。我也不喜欢他。他让人觉得太严厉。你犯了错，比如交头接耳、不好好站队之类的事儿，他也会小题大做上纲上线，使你无法分辩，直到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挖出思想根源。
一个小孩子家，思想上能有啥根源呢？
梅梅姑姑一句话就把王大南问住了。他哥王大孝也不是她的对手。我看到过梅梅姑姑走平衡木。她在地区的比赛上获过奖。她在平衡木上的样子比白毛女还要好看。
一次，奶奶做早饭迟了一点。我上学就迟到了。一般情况下，第一节课不是语文，就是算术。我就想这一下可糟了。王大南除了上体育课之外，还帮别人代课。王大南是一个多面手，但他讲的算术我一点也听不懂。奶奶做饭从来都是很准时的。她晚上去居委会开会常常开到十一、二点，偶尔就起迟了。夏天到了，我正在上课时，奶奶跑到学校来给我送一瓶灌好的凉白开。那时没有矿泉水。一下课，奶奶送来的水就被别的孩子们抢着喝光了。到我手里的时候，便只剩下了一个空瓶子。
我迟到了，王大南向我耍威风。他不让我进教室门是打击报复。记得那次，他想单独和梅梅姑姑说话，让我走开一会，我没有答应。他没有一点老师的样子，更像是贪得无厌的黄世仁。梅梅姑姑是我心目中的白毛女，我要像大春一样保护她。
大春也保护不了白毛女，更何况你还这么小啊！梅梅姑姑说。
王大南比不上他哥王大孝。他哥为人正派，而他总是动一些花花心思，让人防不胜防。王大孝一直为王大南担心，怕出啥乱子。长兄为父，更何况爹妈不在身边，这当哥的责任就更加重大了。
王大南对我耿耿于怀。他认为我故意和他作对。
你和鹅（我）王大南为敌算是看错人了！你、你、你，你这是螳螂挡车不自量力啊！
王大南挥了挥手，然后叉腰站在讲台上，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在阳光的反射下金光闪闪。
大家听着，像李迎兵这样的学生，鹅（我）见过的太多了！你们都得听着，尤其是那些吊二郎当的留级生，更得注意，别以为比别人多学一年就掉以轻心高枕无忧了，没有那回事！你们这些渣滓迟早是学校的一个包袱！
后来，王大南让我跟他去了办公室。我在墙根站着。我的不满总是体现在脸上。我不会保护自己。他恼羞成怒。你这是不服气吧？他伸出一只手，不停地把玩着我的脑袋。他有时会出其不意地把我的脑袋按在石灰墙上，然后揪着头发，嘣嘣地撞着。我感到了疼痛。他仿佛在农贸市场上挑拣西瓜的生熟一般，显得很有经验。
这时，笃笃地有人敲门。王大南威严地向门外喊：进来！门开了，但不知进来的是谁？为什么不喊报告呢？我看不见来人，一直面对着墙挨王大南的训。他用指头弹着我的后脑勺。
王老师，你找我有啥事吗？
也，也没什么事。
我听出来是梅梅姑姑，而王大南还装模作样地摆臭架子。他对我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他看了一眼梅梅姑姑，又严厉地对我说，回去好好反省，一定要做深刻检查，挖挖思想根源，明天一早把书面检查给我送来。
兵兵，兵兵！
梅梅姑姑在叫我，但我没有答应。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低了头往外走。我在她面前觉得十分羞愧。
梅梅姑姑转身一把就拉住了我。
头上起了这么一个大包，又和哪位同学打架了？
我没有打架。
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没有再吭声，只抬起头来看了王大南一眼。
王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兵兵头上是谁给打成这样子的？
王大南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并且不停地搓着手。这——，李迎兵……和你……
你先不用问我和他是啥的关系，你现在必须回答我的这个问题！究竟是谁把他打成这样子的？
王大南傻眼了。那次，班里的大王炮子也让他傻过眼。上体育课时，炮子目中无人，瞎起混。众目睽睽之下，王大南要处理他，但没想到他溜了。炮子跑了老远，纵身一跃便骑在了对面马路的老干部家属院的墙头上。他还学着当年阿尔巴尼亚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快来亲亲我的屁股！炮子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还指了指自己的屁股，向王大南扭了几扭，牛气十足地嘣了一个响屁。
我记得那次可把王大南的肺也差点给气炸了！他断定炮子迟早是老监（监狱）门上的钥匙，谁不信就等着瞧吧！王大南的话对了一半。后来的炮子的确因为打架斗殴蹲过大狱，但改革开放不久就发了大财，投资办厂，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兵兵，咱们走！
梅梅姑姑来拉我，而我抹起了眼泪，显得伤心极了。
梅梅，你等一等，你听我说，我和你还有事说呢！
有啥事你就快点说！
王大南看了看我，就面有难色。
我，我、我我我有事想单独和你一个人说，必须和你一个人说！
梅梅姑姑有点犹豫，但还是一把拉了我走出王大南的办公室。她的样子很像当年在云周西村视死如归的英雄少女刘胡兰。
我们是工农子弟兵
毛主席教导记心中
一心为人民杀敌立新功
甘为革命洒热汗血染战旗红
艰苦奋斗永不忘革命战士最光荣……
那时，我和梅梅姑姑高唱《我们是毛主席的好战士》，更加觉得扬眉吐气了。
王大南气急败坏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好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甚至有点后悔对我的态度了。梅梅姑姑坚决站到我这边，让王大南万万没有想到。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
兵兵，你头上怎么就撞了一个大包呢？
我先是不吭声，后来抬起头来，两眼喷火，咬牙切齿地说：是——王——大——南——打——的——！
他为啥要打你？不管怎么样，老师也不能打学生呀？
我知道王大南是一个欺负学生的坏蛋。因为大家都这样说，炮子说他亲眼看到王大南在体育器材室欺负女生。体育课跳山羊时，王大南摸女生的屁股。炮子只是看不惯才和他作对捣乱的。
梅梅姑姑，你以后别再来这里找王大南了！
梅梅姑姑笑了，摸摸我的头，说，别听人造谣。
我没有造谣呀，的确是真的，千真万确！
哪里来的千真万确！梅梅姑姑不信。她只关心我头上的大包，问：还疼吗？
梅梅姑姑，你别为我担心。我迟早有一天会长大的，让他来怕我，让他也亲亲我的屁股。
兵兵，快别这么说，走，先赶紧回家吧，奶奶一定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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