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赶不上深圳速度 3

　　日本人杀人了！

　　日本人找不到游击队和花姑娘，就把愤怒撒向村里的老百姓。据说，奶奶和父亲逃了出来。他们回娘家的路上，突然间天昏地暗，刮起了猛烈的黄风。父亲扑到奶奶怀里，娘俩只有藏到了附近的山圈窑窑，等天好一些再继续赶路。

　　爷爷差点被日本人抓走。成山老汉担一担茅粪往自家菜地里送，正好看到爷爷手里挥着枪要强行往外冲，便把担子给了爷爷。爷爷的手枪用油纸包好，放在满满茅粪的茅桶夹层里。两人心领神会地向村口走去。日本人用带着刺刀的枪口在路旁盘问行人。

　　八路的有？

　　爷爷刚要上前，成山老汉先在前面开了口，硬气地说：八路的没有！日本人拍拍就是几个耳光，把成山带到了一边。然后，日本人又过来问爷爷同样的话。

　　爷爷说，昨天的有，今天的没有！

　　日本人先看看成山老汉，然后又看看爷爷和那担臭烘烘的茅粪，犹疑了一下，说：你的开路的！而成山老汉被抓走了。

　　当时，一村的老百姓都保持沉默，终于让日本人失去了耐心。他们先把成山老汉吊起来毒打，后来又拉出了秀枝姑娘问话。良心的坏坏的，杀啦杀啦的！奶奶不记得当时的情况了。她怎么逃出来的，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和父亲连饭也没有顾上吃，一直向娘家焉头村的方向走去。游击队的家属都跑了。

　　奶奶说，为了躲藏日本人，她带着孩子过黄河，跑到陕西逃难。时间和距离让记忆成为一系列毫无关系的碎片。逃难的路上总是遇见好人，如她经常向我提到的一位共产党的杨县长和防河队伍的赵指导员，经常帮助她解决困难。奶奶的口头禅是：逃难逃难就有困难，咬紧牙关度过难关。

　　奶奶经见过日本人，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爷爷出门在外，半月二十天也见不上一回面，让人心焦。爷爷被日本人追过许多次，但都是有惊无险。他吃了日本人的不少苦头。据说，爷爷脱险还有好几个版本。爷爷那次是跳入臭烘烘的茅坑里举着茅石板蹲了半天才躲过一劫。这一细节，我后来在作家田东照的小说《今天的故事》里看到过，小说好像发表在《吕梁文学》上。

　　爷爷带了游击队这样明目张胆地和日本人干，在四十里的抖气河上展开了交手仗。游击队打死了一个日本人之后慌忙撤退。村里的狗都能分辨出敌对双方交战的不同枪声。日本人的洋枪发出脆生生的响声，显得特别有力，而且密度也很大。游击队的土枪就不一样了，声音发闷，七零八落，时近时远，不断地和日本人玩捉迷藏的游戏，就多多少少有些力不从心。

　　爷爷的故事很多，不仅仅和日本人交过战，还和当时阎锡山的晋军有过交锋。一次，游击队刚跳出日本人的虎口，又不慎进入了晋军的狼窝。爷爷对他们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而奶奶的讲述从来也没有连贯性，有时显得时空跨度很大，谁也跟不上她那跳跃性很强的思维。我当时对《平愿游击队》里的李向阳十分羡慕，因为总觉得爷爷和他比起来似乎要差一大截。不过，我仍旧佩服爷爷，毕竟他离我的生活更近一些。

　　我从小在奶奶那革命教育的熏陶下，心更亮，志更坚了。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奶奶反复的咏唱，给我造成了一种强烈的印象。我那３岁的杰作画满了白白的墙壁。奶奶没有遏制我的想象力。也就是说，她放任我在后炕的墙上乱写乱画。那里是我的一个舞台。我除了画男人女人汽车火车轮船飞机枪炮食品等等的简单图案以外，还有革命口号革命标语革命指示相继出现在墙上，我和弟弟为此还展开了革命的劳动竞赛。我们都有一种疯狂的表现欲，奶奶买来的石板石笔没有派上用场，因为它们不如墙上的空间更大，也不如墙上更加自由。

　　院里的孩子们经常扔土块玩打仗的游戏。我在开始只是观战，后来也一样跃跃欲试了。战争有时会升级，由土块换成石头，危险性就更大了。我不停地冲锋陷阵，为了学习当年的爷爷，我的头被砖头打破了。爷爷没有学成，反倒付出了血的代价。我咧着嘴大哭，奶奶拉我去找凶手。但没有人来承担战争的责任，直到今天还是一件悬案。敌人占领了脑畔（窑顶）之后，我军开始发起了冲锋。我作为突击队员，趁敌人应付正面冲锋之际，就实行了迂回进攻。

　　我高喊着革命口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并且，在雄壮的革命歌曲声中，我举着喷水玩具手枪冲进了假想的炮火连天之中。我就在快要冲上脑畔时，突然挨了一砖头的。砖头好像长了眼睛，在击中我之后，又英勇顽强地飞向了我身后的另外一个队员。只听一声惨叫，他像一条面口袋一般倒在了地下。

　　梅梅姑姑看见了我，就向这边跑过来。她那样子不亚于《一个护士的故事》里勇敢抢救伤员的女护士。她掏出手绢来为我包扎伤口。奶奶来了之后，她仍然没有走。梅梅姑姑把她退役的铅笔送给了我，让我好好学习文化，长大之后做革命的接班人，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奶奶没有什么文化。奶奶说她８岁上没了娘，她的奶奶对她影响很大。奶奶已经成为我的奶奶了，但她仍然和我提起她自己的奶奶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奶奶深受这种传统观念的毒害。女娃子上啥学呢。太姥爷总这样认为，而老舅早早被送入了学堂。所以说，爷爷跟上共产党闹革命，奶奶一点也没有拖他的后腿。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奶奶参加了识字班，又组织起了村里的妇救会工作。

　　我童年的记忆里仍然有奶奶晚上外出开会的情景。她从外面把门锁上，拄了拐棍很利索地走了。通常是我和弟弟呆在家里，等待奶奶回来的时间真漫长。我常常想起奶奶讲的狐狸贼贼的故事。

　　锅锅咯噔噔，

　　妈妈爹爹偷得吃甚甚？

　　最后，炕墩墩也被狐狸贼贼吃掉了。为此，奶奶常常让我和弟弟提高革命的警惕性。奶奶开完会来就总对我们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我们不和生人搭话，我们都不想做被狐狸贼贼吃掉的炕墩墩。有时，奶奶会让我们跟上她去开会。我当然是听得似懂非懂，也许是缺少阶级斗争的那根弦，会刚刚开了一个头，就由不得会周公去了。而上面的斗争精神，总是让奶奶精神焕发。我从小就跟上奶奶串门子，听她宣传一套又一套的革命大道理。我内心里不希望奶奶去开会，也曾阻挠过，但没有什么作用。谁不让她开会，就等于谁不让她革命。这还得了，当年芽（你）爷爷也没有阻拦过的。如果我要哭，奶奶便拿拐棍来对付我，决不心慈手软。

　　从奶奶的讲述里，爷爷在解放后是一个和焦裕绿差不多的县委干部。但他死得太早，父亲那年还不到２０岁。奶奶只能月月领到８块钱的抚恤金。县里的领导问她还有什么要求，她摇了摇头。奶奶不想给党添麻烦，只有化悲痛为力量。爷爷死之后，奶奶沉默寡言了好多年。她一直打算回老家去，并且已经自作主张地在老家修好了几孔窑洞。但修归修，她仍然住在城里。奶奶竟然也开始抽烟。她只是偶尔抽一两根，不经常抽。有时，她打发我去小卖部买一包。她抽烟时总把我赶的远远的，一个人想心事。奶奶在想什么呢？１９７５年，奶奶和父亲住在了一起。我家从临县城搬到了离石城。奶奶的心情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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