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赶不上深圳速度 1

　　奶奶出生在１９１１年。她是在一个叫焉头村的地方长大的，后来才嫁到爷爷所在的村庄。据说，她能够嫁给爷爷纯粹属于偶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源于一句太姥爷的玩笑话。这个故事在老家一带流传很广。

　　奶奶讲给我听的时候，多少有些伤感和无奈。她说女孩子家是不能上学的，甚至还不能随便地出头露面。那个年代就是这样的规矩。太姥爷家，是村里很殷实的人家。奶奶说不是上不起学，而是学堂不收女孩子家。她天天看着老舅去上学，总是十分羡慕的样子。女孩子家只能呆在家里纺花织布，还要缠足。奶奶最终没有缠足。这件事是她坚持的结果。太姥爷也没有继续强迫她缠足。

　　奶奶在她８岁那年，太姥奶就病死了。她常对我说，她８岁上就没了娘。她也是她的奶奶带大的。我有时无法面对真实的生活。我不想无中生有，甚至给自己的脸上涂脂抹粉。尤其关于奶奶的故事，我不可以随意编造。实际上奶奶讲述的内容十分有限，这就给我的叙述增加了一定的难度。当年太姥爷究竟说了一句什么样的玩笑话，就决定了奶奶和爷爷的婚姻大事，已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奶奶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个故事。她不想谈太多，也许避之不谈还可能是出于对太姥爷的尊重和爱。

　　爷爷家很穷，奶奶并未觉得自己有多大的委屈。在那样的年代里，她作为女儿家，只有听从太姥爷的安排。女儿终究是外人家的，奶奶不可能在太姥爷身边呆一辈子。她刚刚１６岁，没有读过一天书，也不可能有自己的选择。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是那个社会的受害者。

　　爷爷对她的影响很大。爷爷为了生计，曾经干过各种营生，种地拦羊当小工，还给人几十里路上担过炭。奶奶说，后来，日本人就来了，老百姓的日子不安生了，牙（你）爷爷拉起了一支抗日队伍。他在老家一带和日本人干仗。奶奶说从这架山追到那架山。我问，谁追谁呀？奶奶便说日本人追你爷爷呢，这还用问？奶奶讲的和电影里演的不太一样，怎么总是日本人占上风呢？爷爷在前面跑，日本人一边骑着大洋马追一边喊着土八路的干活杀啦杀啦的。后来怎么样呢？奶奶说，牙（你）爷爷从这架山跑到那架山，日本人没能追上，但累得吐了血，好几天不能下炕。

　　奶奶懂得了很多的革命道理。爷爷在柳林镇当镇长时，奶奶也在村里当了妇女主任，可以说革命工作搞得如火如荼，什么做军鞋、学文化、闹土改，等等。她后来在识字班学到的一些字很快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她学起文化来十分吃力。尽管这样，她仍然有一种妇女翻身得解放的幸福感在心头荡漾。我的童年生活充满了革命的色彩。我不满足奶奶讲的故事，因为游击队总是东躲西藏，没有和日本人面对面打过仗。在她的讲述里，作为队长的爷爷马不停蹄地和他的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就像我童年记忆里的雨中奔跑，我长大之后在北京的奔跑。奔跑就这样成了几代人的共同命运。奶奶说，游击队白天睡大觉，晚上出来活动。他们很少能够住在村里，大多时候住山圈窑窑。有时，游击队前脚刚刚进村，老乡的饭还没有做熟，日本人就后脚撵了上来。他们饭也顾不上吃，赶紧跳墙从后山上跑了。游击队在老乡家里吃饭睡觉都是提心吊胆的。爷爷睡觉很轻，一有风吹草动就醒了。日本人让他睡不安稳。他睡觉很少脱衣服，枪就压在枕头底下，一有情况就又得和日本人折腾一晚上。

　　说句实话，爷爷的队伍其实就是打了就跑的一些散兵游勇。当年老家的人把日本鬼子叫作日本人。这是一个中性的叫法。据说，当地老百姓的善良和民风的淳朴，让日本人在开始行动的时候有点不大好意思，甚至刚进村的时候很注意“文明礼貌”。他们把枪放在村口，然后放心大胆地挨家挨户寻找土八路，而且看到小孩子就笑嘻嘻地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让咪西咪西。甚至他们有时心血来潮也模仿一下八路军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举动，但如同东施效颦，让老百姓哭笑不得，以至于让人更加胆战心惊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次，日本人把爷爷的游击队从村子里撵跑后，就埋锅造饭。没有吃饭的碗，他们把茅房墙上的尿盔（尿盆）拿走盛大米去了。而且，他们用完后还给你送回来，又盛满了放很多酱油的炒大米让你吃。老百姓都吓坏了。他们吃完饭，有时还不想走，伸出手指头比划着和你说话。他们除了和你打听土八路的消息以外，还会问你，花姑娘的有？日本人原形毕露，直吓得有花姑娘的主家差点尿裤子。所谓花姑娘，就是穿花衣服的姑娘。日本人让村里的姑娘小媳妇都不敢再穿花衣服了。幸亏一村的花姑娘早就随颇有先见之明的游击队跑了，要不可就遭殃了。

　　奶奶说，不管白骨精变成什么样的美女，都逃不出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我的大姑那年１６岁，长得如同出水芙蓉一般，就差点让一个给日本人做事的晋军排长看上。后来，那小子让人骗了出来，天黑之后又让游击队拉到河滩里一顿乱锹劈死了。大姑很快被爷爷送到晋绥边区八路军的１２０师那里去了。她先在部队的剧团唱唱跳跳，后来就去了延安学习无线电。这已是后话了。游击队锄奸的消息传到了日本人的耳朵里之后，引起一片恐慌。爷爷让老百姓做好转移的准备，因为看来日本人又要大开杀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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