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锅锅咯噔噔 4

　　你当时确实对宋歌说过妈妈在你三岁那年就抛弃了你的屁话。你声泪俱下地回忆一个三岁小男孩在雨中奔跑的情景。那样子并不亚于国产影视剧中常常出现的画面，可以说破绽百出、滑稽可笑、夸大其词。宋歌一开始还信以为真，把三岁的你假想成《妈妈再爱我一次》里的小主角，禁不住抛洒了几滴同情之泪，但次数听得多了便疑窦顿生。她仔细去听，你每一次的说法都不尽相同。妈妈走了，你在后面一边哭喊一边奔跑，绊倒了，再爬起来，继续追。

　　不对吧？你妈不是挺好的吗？前几天你不还给她打电话吗？

　　是挺好，一切都挺好。

　　你三岁以前的事情，都是听奶奶告诉自己的。你没有任何一点当时的原始证据。奶奶的讲述里包含了太多的感情色彩。你对一些人事的看法很大程度上受到她的影响。你不想给大家留下从小就受苦受难的感觉。对于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来说，有可能在某种时候夸大了奶奶的作用，也有可能在某种时候夸大自己的苦难。因为，他不可能重新选择命运，也根本无法改变命运。他多半是有口无心，记吃不记打，一些细节被自己很快就遗忘了。如果奶奶永远不告诉他真相，也许他会一直活在虚假的幻象里不能自拔。她最终还是告诉他了，她必须这样做。这也许很痛苦，但她说这应该是自己的责任。

　　你不是说过自己三岁时还不会走路吗？

　　我啥时说过这话？都是奶奶告诉我的。我说过我的脑子有点乱，我有些胡言乱语。也许我三岁时的雨中奔跑，更大程度上是连滚带爬的。

　　我以为自己和别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起码还是很幸福的，大家有的我也一样有，后来我才知道还有许多我无法面对的东西。是什么呢？

　　真相让人一下子无处躲藏，甚至对于我来说，另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感。我发现自己就在那时一下子长大了。我体会到一种难受和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向着心头袭了上来。我真不愿意自己这么快就长大。我自身十分矛盾，既不想很快长大，而又想快快长大。我不愿意别人可怜自己，但也害怕遭受冷落。我弄不清那些真相，弄清又能怎样呢？我仍旧处于懵懂无知、麻木不仁的状态之中。爸爸说我没眼色，就连油瓶跌倒也不会扶的，懒得雀根子疼呢。

　　宋歌走得义无反顾。她没有回头。她是和金老板一起走的。我一个人灰溜溜地走出了机场。我没有坐机场巴士，而是找回城的３５９路公交车，直达东直门。３５９回城才两块钱。我有些伤感。

　　当年，有一个喜欢绘画的女孩爱屋及乌地声称说要嫁给梵高。我不知道她是想嫁给饥饿艺术家梵高，或者疯子梵高，还是想嫁给功成名就的环绕着无数光环的梵高？我对她说，这样做不仅救不了她心目中的真实的梵高，而且还会毁了她心目中的偶像。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发现，切不可人云亦云，马后炮地意气用事。对于可怜的梵高来说，这样的举动毫无意义。他不被那个时代所容，就算现在如何被人加倍地欣赏都有点太晚了，甚至是太残忍了。就算你想嫁给梵高，但你能穿越时空的阻隔吗？如果梵高活到现在，有可能仍然默默无闻，那也许还是没有人会欣赏他，更不用说嫁给她。这就是一个真正艺术家的尴尬处境和现实命运。也许，梵高的自杀和他的艺术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他必须在二者之间做出痛苦的选择。何况，从古到今又有多少被埋没的天才能被人发现呢？我们常常喜欢锦上添花地推波助澜，而从来不屑于雪中送炭。如果嫁给梵高仍然过着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日子，你还会嫁给他吗？女孩的举动，会让活过来的疯子梵高吓个半死的。我的话，可真把女孩气坏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懂得幽默呢？她说。

　　这个想嫁给梵高的女孩，便是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宋歌。

　　我其实比她更生气，因为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幽默可言。它让我突然想流泪，但我的泪水早已在三岁之前流干了。我想，谁也不会懂得梵高为什么会割掉自己的耳朵，是为了爱情和艺术吗？甚至我也不会懂得这一点，谁敢割下自己的耳朵试一试？因为谁也没有这样的勇气。我就常常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按照宋歌的话，就是光说不练。她算是把我看透了。梵高的惟一知己就是他弟弟提奥。他太热爱这个世界了，他太热爱自己的故乡荷兰了，所以在一块望不见尽头的麦地里疯狂地作画。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痛苦的烈焰，在饥寒交迫中被多次送入疯人院。他绝望地面对着天空血红的太阳，含着热泪向着自己的肚子开了一枪。他在闭上眼睛的一霎那间看到的仍然是自己心爱的向日葵。

　　宋歌无意把我打造成梵高之类的准艺术家。她没有这样的野心。野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如果有人现在还让她选择梵高，那实际上是如同让她选择饿死差不多了。她没有从前那么傻Ｂ。所以，宋歌只能在这时候选择激流勇退。她抛下我远走深圳是明智之举。机票已在美术馆民航售票点订好了。在机场Ｈ１６口办理登机好手续之后，她就挽了金老板的胳臂照直走，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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