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春天的倒戈 1

　　我偷了姜老婆的拐杖，引起了轩然大波。先是她追我没有追上，后来不少孩子向她扔土疙瘩，她就把状告到了奶奶那里。而奶奶正好不在，去居委会开会去了。姜老婆嘴里骂个不停，追不上人，只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哭起来。

　　她在骂孩子们，后来就骂起了孩子们的大人，紧接着便骂起了姜老头，数落起他的种种不是。姜有宁也成了她的靶子。姜有宁凭什么丢下姜老头不管？她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在和自己作对。她还不是老糊涂，姜有宁不把老头子接走，是有意给她制造麻烦。她凭什么要给姜老头养老送终呢？

　　她哭声震天地说，自从跟上姜老头之后，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孩子们远远地听着她的哭叫，只觉得好玩。大人管不住我们，于是我们总是无法无天地干一些“残忍”的事情。她不愿意人们叫她姜老婆，因为她并不姓姜。她姓蒋。她和姜老头闹矛盾，已经由来已久。但人们早已习惯这样叫她了，不管她多么不愿意，都无济于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人们早已把她和姜老头看作一家人了。他们之间的战争无论如何升级，都像是一个国家的内部事务，别人是无权干涉的。不管姜老婆如何闹独立，她只能在人们的约定俗成中划归到姜老头的版图上。当年大院里的男孩子都是好战分子，经常喊的口号就是：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看来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无论姜老婆内心中多么不愿意，都没有任何用处，她和姜老头的命运已经联系在了一起。老师说：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见过有的大人没有自己的孩子，就非常喜欢别人家的孩子。而姜老婆则是恰恰相反，不仅不喜欢，甚至还讨厌孩子。久而久之，孩子们也向她发难，经常作弄她，让她哭笑不得。也许，我的记忆有误，难道是孩子们把她当作童话世界里的老巫婆了吗？那个年代好像没有童话，有的是没完没了的革命和轰轰烈烈的阶级斗争。孩子们把她当作心怀鬼胎的地主婆了。姜老婆不在家的时候，姜老头成为我们的同盟军。我记起许多孩子在下雨天去姜老头家玩扑克的情景。有时，姜老婆的脾气没有后来那么坏。时势造英雄，命运也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我在记忆中寻找着关于这一切的原始存档，但没有找到。姜老婆所扮演的角色没有多少改变。

　　姜老头终于死了。这一点毫无疑义。姜老婆就是要的这个“终于”。姜老婆的反应成为人们以后议论的焦点。一说是她对着棺材没有流一滴眼泪，一说是她触景生情兔死狐鸣抚尸痛哭悲从中来。无论是绝情绝义，还是人性复归，都没有办法考证了。他们毕竟是小人物，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也不可能有什么文献记载可以查阅。那么小人物的历史是一笔糊涂账吗？那么大人物呢？他们的历史是否更清楚一些呢？他们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并成为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但真实的面目一直隐而不见。比如，１９７６年三个伟人的死和唐山地震死了几十万人，在我童年记忆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当然最直接的还是姜老头的死，对我心灵的影响更加深远。我从小对死亡的理解仅仅是皮毛，很多时候都是听来的故事。奶奶常常给我讲“狐狸贼贼”吃人，有时会涉及到生死轮回。死是多么恐惧的事情啊！我害怕看到它，尽管奶奶经常威胁我说，如果不听话就带我跳大涧，娘娘（奶奶）孙子都不活了！我便摆脱奶奶拉我的手。即便这样，我仍然感觉到死亡在我视野之外的一个很远的地方。姜老头让我亲眼看到了死亡。它已经是那么近在咫尺，而且直接降临到姜老头身上，是那么触目惊心。

　　总之，姜老头的死，成为我童年生活中的一次重大事件。在这之前，生活让我觉得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没有多少烦恼，自由自在快乐无比。更准确地说，姜老头的死，没有让人感受到太多的悲痛，反倒增添了对死亡的更多恐惧和无可名状的敬畏。我作为旁观者、在场者，静观了姜老头的全部葬礼。那几天我不敢出门，尤其在晚上更是这样，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许，这一事件成为我长大的一个契机。那时候没有一个大人会注意到我的心事重重。我渴望有一个大人来和我讨论一些关于生死的问题，但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谁也不会搭理一个小孩子。

　　因为，我不懂得好端端的一个姜老头，怎么突然说死就死了？这是为什么？死为什么和生不一样？为什么大家都怕死？奶奶说每一个人都会死的，死了就是啥也没有啦。尽管人人都得死，但人人都怕死，更怕早死。奶奶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这一切，原来生命是多么的无常和无奈啊！有好几天，我简直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更像一个愁眉不展的小老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没有人来给我解答这个疑问，一种说不清的孤立无援把我紧紧地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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