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5
我不懂得什么叫“水浒”,在小时候还没有看过这本大书。就是偶尔见过,也没有认真去看,多半看不明白。我读作“水许”。当时院子里的老姜头病了,儿子从乡下来看他。他儿子叫姜有宁。晚上,姜有宁给院里的孩子们讲故事。他讲的就是《水浒》。我不懂,还以为是水里的老虎呢。水里有老虎吗?我去问梅梅姑姑,她只是给我看一本小人书《雁翎队》。但我并没有发现什么老虎。她说雁翎队就是水里的老虎。
姜有宁大约有三、四十岁的样子,看上去还很年轻。他会用旱烟。抽完一袋烟后,往石头上一磕,然后装上新烟丝,麻利地把石头上的火种对在烟嘴上,便又是一袋吱吱有声的好烟了。他围一条白羊肚毛巾。她虽然是个农民,但见多识广,谈吐甚健。他给我们讲的是梁山好汉劫法场的故事。大家都喜欢听她的故事。
在这以后,姜有宁常来城里看望病重的姜老头。我们每次缠他讲故事时,他总会答应,而且从来不拒绝。他很喜欢孩子。他善于即兴发挥,也容易张冠李戴。孩子们听的津津有味。姜老头很早以前是县里招待所的做饭师傅,后来又看了大门,直到现在退休。姜老头在家里很可怜,一直受老姜老婆的磕打,吃不里喝不里,病在床上也没人搭理。老姜老婆并不姓姜,只因为是姜老头的老婆,院里的孩子们才叫她老姜老婆,抑或就叫姜老婆。据说姜有宁不是姜老婆生的。姜老婆不会生孩子,因而不仅妒忌所有会生孩子的女人,还迁怒于这些在她眼前总是活蹦乱跳地气人的孩子们。
姜有宁早就听说过一些事情,风言风语里与他老爹遭受老婆磕打有关。他没有办法,只是听人说,却没有任何证据。尽管人们越传越玄,说是姜老婆做熟饭从来就是自己吃,但个中原因,大家则是众说纷纭。姜老头卧病在炕,仍然受到她的责骂。邻居们不好管,只有看到姜有宁时才说上几句,但他也只是叹气。
我隐隐约约地记起了这一切。也许,它或多或少地对我的成长产生了某种作用。
姜有宁从乡下背来了米面,等姜老婆吃过饭后,再去给病重的老爹做饭。看来做茶打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姜有宁常常来和奶奶借这借那,顺便拉拉话什么的。他和奶奶借一个夹备,用来给病人蒸鸡蛋羹吃。他自己给老爹喂饭吃。奶奶说他是一个孝子。但他为什么不把姜老头接到乡下去呢?
奶奶曾经劝过姜有宁,让他把姜老头接到乡下去。甚至,院里的婶子大娘都对他说姜老头迟早会死在姜老婆的手里。从现在的情况看,这对老夫妻的关系不仅一点也没有好起来的迹象,相反比当时的中苏边界还要紧张。而且,他们好像前世结下了什么冤仇似的。
姜有宁不敢接老爹回乡下,大概也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他和老爹一样有怕老婆的毛病。一点办法也没有。在乡下那样紧巴巴的日子,一个家庭背着好几大口子的负担,已是举步维艰了。如果再平添一张吃饭的嘴,他婆姨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直到现在,我仍然盘算着当年姜有宁所面临的困境。我总是习惯于看三国落泪替古人担忧。难道说,老姜头一家真遗传了怕老婆的基因?久病床前无孝子,但姜有宁已尽了自己的力量,凡事不能太苛求了。人无完人,他比姜老婆要好多了。
姜老婆经常诅咒姜老头。一般情况下,老头总是不吭一声。孩子们在窗外能听到姜老婆的怒骂声。在姜老头还没有卧病在炕的时候,她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因为他起码看上去像一个模范丈夫。但后来就不行了,姜老头总是从不多的退休金里抽出一部分来接济乡下的儿子。姜老婆和他结婚后一直没有生育,许多心思便操在了如何提防他前妻生的孩子上了。这一点,姜老头仍是藕断丝连,难免在她面前就显得理屈词穷。她为此更加怒火万丈。
院里的孩子们也故意和她作对,经常藏她的拐杖什么的。大家围了姜有宁讲故事的时候,她在到处找自己的拐杖,已经是气急败坏的样子。谁藏了她的拐杖呢?我有些做贼心虚,站起来想跑,被她一把拉住了。
走!圪(去)找芽(你)娘娘(奶奶)圪吧?
我当然心里很害怕。她来拽我,我赶紧就跑。离远了,我又向她作鬼脸。
姜老婆向奶奶告状,说是我鼓动孩子们向她扔土疙瘩。她还说,院里的孩子们都想欺负她。
奶奶要打我,我就继续奔跑。我记得我的童年总是在雨中奔跑。伴随着姜老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我那雨中的奔跑似乎更具有了某种象征意味。我骑着拐杖,如同张果老倒骑毛驴,在雨中显得是那样神采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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