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榜样的力 1
由于我的生活太平庸的缘故,因而我的心里比周围的一些人更不甘于平庸。我在观看各种演出时很注重背景音乐。这大概主要得益于我儿童时期的经验。那些伴随着英雄走上刑场的背景音乐常常让我潸然下泪。我后来一直认为背景音乐是前台演出的灵魂。
据说,在人的婴儿时期,有三种最基本的情绪模式:恐惧、愤怒和爱。而所有长大或正在长大的人都是从这三种最基本的情绪模式中发展和变化过来的。我从出生到上学,并不复杂,大体上经历了一个乱哄哄的文革。初生婴儿对世界的记忆是依稀不清的,是直观和感性的。随后童年的一些人事,也是在以后的记忆里时隐时现。
黑暗让人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感。但我的童年充满了灿烂的光明,到处是此伏彼起、轰轰烈烈的革命。各种类似红总司和革联的旗帜林立,让人目不暇接。为了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们势不两立、大打出手。在学生档案里的成份一栏,许多人填写的是贫农。贫农最受欢迎,可以说是根正苗红苦大仇深。我的爷爷是个1938年就入党的老革命,奶奶是那种提篮小卖走村窜乡做地下工作的革命交通员。父母也不甘落后,为了我们下一代不再吃第二遍苦,也不再受第二茬罪,为了解放全人类中三分之二的受苦人,都纷纷参加了各自单位的革命组织,开始了分道扬镳的战斗生涯。有一段时间里,我很少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
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就是好呀,就是好,
就是好——!就是好——!
就——是——好——!
上中学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走了一批又一批。那时,我还不知道一批又一批的知青上山下乡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我只恨晚生了几年,一心憧憬着自己也能戴上大红花,在敲锣打鼓中去奔赴解放全人类的杀敌战场。我只恨自己年龄小,不能加入他们的行列。后来我退而求其次。大院里新近崛起了一个红小兵(少先队)组成的学雷锋小组,让我十分羡慕。他们今天给军属李大娘抬水,明天又为老红军张大爷扫院。为什么三三能参加,我就不能参加?
梅梅姑姑是孩子们的头儿。她已经上高二了,天天去学军,脸上红扑扑的。她说去东峁拉练时会带上我的。我日思夜想地盼望着能够和梅梅姑姑去拉练。那里有许多的解放军。我大声喊:向解放军叔叔学习!向解放军叔叔致敬!我们经常这样不厌其烦地喊。梅梅姑姑每一次听后,就会在一边笑得腰也直不起来了。
为什么三三能去,我就不能去?
三三胆子大,但她也不敢拦汽车。她不知道吗?那次,我拦王红卫爸爸的汽车,她也看到了。梅梅姑姑早听说过这事,三三最先告诉了她,并要和我奶奶说,被她劝过了。梅梅姑姑怕奶奶打我。她让我以后不要干这类危险的蠢事了。我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勉强地点点头。我成了梅梅姑姑的跟屁虫。她还带我去大礼堂里看过电影,是《向阳院的故事》。他们一人一顶绿军帽,我的脖子里围了一条梅梅姑姑那大号的红领巾,既感到了幸福,又有一种作贼的感觉。因为我还没有正式加入红小兵。
院子里的孩子们经常神出鬼没地玩“捉特务”的游戏,一人一根红樱枪。我没有红缨枪,就偷出了奶奶的拐棍。但他们并不接纳我。有时他们抛铁环或打元宝,我都十分羡慕。我没有铁环,但炮子有。他家住在西门外。上学放学都是抛着铁环而来,又抛着铁环而去。所谓抛铁环,并不是真的在抛,而是用一根铁丝作牵引,人推着铁环不停地向前滚动。这应该叫滚铁环才对,但孩子们早已习惯叫抛铁环了。我试着滚了几次,但就是不行,铁环不听我的话。王红卫看见了,说我真够笨的。
胡大仙一直对我不感冒,认为我脑子不开窍。拿奶奶的话说是这人没有一点窍头。别人的肠子有许多弯弯绕,惟独我的肠子是直来直去,老吃亏。而打元宝就不一样了,孩子们都未见过真的元宝,实际上是用烟盒纸叠的假元宝。大家把元宝放在了地下,让每个人轮着用自己手里的元宝去打,谁能把地下的元宝打过身来,就算赢了。我通常是输家,手里的元宝输得一干二净。我常常把奶奶未吃完的香烟倒了出来,腾出的烟盒纸叠了元宝。
抛铁环还好,没人说我们。这打元宝就不得了。尤其在那种革命的年代里,孩子们竟然打元宝,简直不可思议。
你们知道元宝是什么玩意吗?那是资产阶级的玩意,比起糖衣炮弹来还要厉害。谁让你们玩的?看来有坏人在和我们争夺下一代啊!
孩子们面面相觑,因为谁也没有见过真的元宝。炮子说那是纸的呀?胡大仙说玩纸的也不行。胡大仙是一个凶神,和王红卫的爸爸没有一点区别。她是一个没有结婚的老女人。大家以前一直认为她不是个地主,也会是个富农,但其实不是这样。校长说,胡大仙在1957年反右时大义灭亲,带头检举自己在大学里相爱三年的男友有海外关系,从而成为暴风雨过后的第一批党员。大家叫她富农老师纯粹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胡大仙也不是胡大仙,反右之后就改名叫胡大先了,先进的先。
我在五、六岁的时候,便体会到了失去组织的孤独和寂寞。所以我能够理解胡大仙(我还是习惯叫她胡大仙),如果换了我,也许一样出卖三三或是王红卫(假如她们会是我的女友的话)。胡大仙是不得已,否则的话她现在不是我的老师了,也许早就去了劳改农场,与牛鬼蛇神为伍了。胡大仙的大学男友一定很帅,否则不会有被出卖的机会。她的男友应该为此感到自豪和骄傲。可惜我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我一直信心百倍地等待着她们当中的一个人会在某一天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但我没有能够等到这一天,也许它永远也不会到来。
当我长大后,甚至在认识林草和宋歌之前,她们已经急不可耐地分头嫁人了。尽管三三又离婚了,后来她一直和我保持着一些联系,但我已没有了那份小时候的心思。王红卫呢?我曾经问过三三。她说她也不知道。炮子说王红卫嫁给了一个开小车的司机。她们都没有考上大学。炮子本来想先下手为强的,可是他太穷了,初中毕业之后去了电线厂当学徒。他竞争不过小车司机。他的愿望和我一样落空了。他搞装修当老板还是近几年的事情。他找了一个18岁的四川小姐做情人。
梅梅姑姑是三三的二姐。她给我的许愿一次次落空了。我想跟上她去拉练,甚至有一次她真的要带我去了,可是三三也要去,使她觉得很为难。我这才作罢。我骂三三是煞门星。你骂谁?我说我不骂谁,我看了看三三杏眼圆睁的样子,连忙改口说,我骂我自己呢!不过,我说话有些结结巴巴,显得十分可疑。梅梅姑姑摸了摸我的头,说我不会说谎,一说谎就会脸红。三三说才不是呢,她有一次看到我偷吃别人送给蒋老婆的点心吃。我的脸红了,那其实不是点心,而是蒋老婆的一片快要用完的劣质肥皂。我很愚蠢。那片肥皂酷似父亲从外地回来时买的一种非常好吃的甜点心。它调动了我在饥饿时的全部想象和回忆。我偷偷躲在了那棵伴随自己长大的老槐树后面,试图品味“糖棒棒”的甜蜜和快乐。那片肮脏的肥皂是苦涩的,简直是难以下咽的。它也许成了我童年的一个象征。我以为谁也不会看到这一幕的,但却没能逃过三三那锐利的目光。
我说,我没有偷吃点心。
三三说,你偷吃了!
又说,她亲眼看见了,让我不要诡辩!
我大声喊:没有就是没有,真——的——没——有——!
梅梅姑姑那双好看的大眼睛在逼视着我,我就害怕了。我真的没有吃完那片肥皂。我后来悄悄地把它扔了。
那不是点心!
你究竟偷没偷吃呀?
我没有偷吃蒋婆婆的点心。我没有。那根本不是什么点心,是一片肥皂,可谁又会相信这一切呢?我怕别的孩子会嘲笑,只有矢口否认。
我在梅梅姑姑的逼视下,忍不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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