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棒打鸳鸯
第45章 棒打鸳鸯
看过很多有关重逢的故事,欣喜的、哀怨的、激动的、隐忍的;也想象过很多再次相遇的场景,什么样的天气,什么样的表情;我很难分辨,这个人我到底是心心念念想要再见,毕竟是他赋予我生命并在那么多年里爱我护我,还是希望此生此世永不再见,毕竟是他决绝的弃我而去,并且因着他的缘故,我和陈其渐行渐远,直到再也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天空中有大片的柔白云朵飘过,遮住了阳光一角,原本和暖的天气有一丝丝的凉,特别是树荫下,斑驳的光影倏忽而动,晃花了眼,亭子里的木栅栏上,簇新的油漆散发出古怪的化学气味,胃里翻江倒海一般的难受。
这个男人离开后的一星期,我没有像像样样地吃过一餐饭,母亲的厨艺很差,不是把糖错当成盐就是把醋当成酱油来用,所以我吃过奇甜无比的炒青菜和奇酸无比的红烧肉,可这又怎么能怪她呢?十几年的夫妻就只留下一个雨夜离去的背影和一个半大不大最爱惹是生非的孩子,如果是我,恐怕连死的心都有了。
完全没有预兆的叛离,没有理由,找不出原因。而她只是红肿着眼睛,第二天一早,起来为我收拾书包,准备一份早餐,然后督促我要好好听课,按时完成作业。自始而终,没有一句怨恨的话,没有在我面前流下一滴眼泪,就好像,昨晚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好像他从未在我们生活里出现过一样。
当然,我听见过她和外婆激烈的争吵,当初也是费尽心机才得以在一起,没想到还是这样结局,外婆心疼自己唯一的女儿,说的话非常不好听。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母亲那样激动,把最心爱的花瓶砸的粉碎,然后把那个男人未裁剪完的新衣扔进垃圾桶,半夜的时候又不甘心的捡回来。我躲在房间里,透过门缝细细地看,那个男人,我这辈子只能站在女儿的角度恨他,受伤最深的,唯有我那嘴硬心软的母亲。
所以,酒会上的那一次见面,我并没有给告诉她听。同一小区二楼的张伯伯妻子病死了好几年,有驯良的脾气和温和的眉眼,讲师的工作也还稳定,最近常和我的母亲一起跳交谊舞打小麻将,看起来老成持重,值得托付。
14年,我不知道够不够久,用来忘记一个人。对我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我恨他,再过另一个14年,也是一样。
但是母亲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把刘海凌乱的发往耳朵后面夹了夹,站起身子,迎了上去。
“好久不见了。”我礼貌的伸出右手。“俞大设计师今天怎么有空,来给疗养院的病人设计礼服?”
“灵安,这不是对待一个父亲应有的态度。”我可以看到他脸上原本挂着的浅笑被尴尬的表情取代,想伸出手来,又拘谨地收回去,硬挺的眉毛微微紧了紧,一脸严肃的开口,还真像是个尽职尽责的父亲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
“当然不是。”我把手收回去,在亭子里坐下,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这是对待你的态度。”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给你一个拥抱,然后说,那么多年不见,好想你,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做个单亲家庭里成长起来的良好青年?还是狠狠地甩你几个耳光,以泄我心头那么多年的痛恨?后一种应该比较合适吧,可惜,打你我也觉得脏了自己的手!那个小明星不错吧?她靠着你的礼服和绯闻,红地毯上出尽了风头呢,被记者追问和国际知名设计师感情发展的时候,都学会说模棱两可的炒作语言了,这也是你教她的?”
“你!”他站在我的面前,目光所及之处是他修长的十指和厚实的掌心,从前的时候,因为习惯拿剪刀,右手的拇指和十指有厚厚的茧子,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了,优渥的生活的悉心的保养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多,想到母亲额上的皱纹和无论什么化妆品都不能治愈的眼袋,心一阵抽痛。
“我怎么了?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忽地站起来,因为穿着高跟鞋,几乎可以和他平视。
“灵安,我们好好说话。”他的表情柔和下来,右手想要搭到我的肩上来,我往左边避了避,仰起头,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
“好。要说什么你就说吧。不过我想知道,你和易轩的母亲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想因为有个到处留情的老爸,搞得每次谈恋爱都要先调查他的家世背景,是不是和某个花心男有关系!”
“灵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我希望你可以离开徐易轩,那个男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说的很诚恳,像个语重心长的好父亲,可我总觉得他的脸看起来那么让人厌恶,他的话听起来那么刺耳。
“啪!”我狠狠地甩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因为太过用力,我的手指都觉得生疼生疼的。
“你现在来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易轩没我想得那么简单?你见过他么?你了解他么?你是怎么把他想得复杂的?你连见都没见过难道就可以预感到他以后会抛妻弃女?还是你经过14年的思考,终于认识到是时候回来干预被你抛弃的女儿的感情生活了?!”我朝他吼道,那么多年的不满和愤怒,终于在今天爆发出来。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说,现在,你根本没资格来管我!”我看着他微红的脸颊,紧握的拳头,内心一紧,鼻子一酸,满腹的委屈汹涌而上,眼泪不断在眼眶里打转,又拼命的忍着,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来,害怕在他面前露出最柔弱的一面。
“灵安,你听我说,我是为了你好。”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白色的手帕,这么多年,他的习惯一点都没变,像一个矫情的老式男人,随身带着干净的丝帕。
小时候我常常闯祸,和院子里的男孩子打架,磕磕碰碰的,总是灰头土脸花猫一样的回到家,他的手帕不是用来擦我脸上的泥,就是包扎我的小伤口。没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看到他黑而柔软的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粉笔香味,然后他会拍拍我裤腿上的灰尘,帮我换上新衣服,再找出合适的零碎布帮我缝补旧衣。
“灵安,你在听么?”他看我发呆,小心翼翼地问道,把我的思绪从多年之前的某个下午拉了回来,回到现实中,某个疗养院的后花园的一个小凉亭,离开多年的负心汉在教导自己的女儿无缘无故和男朋友分手。哈哈,红尘多可笑!
他的头发应该已经花白,因为精心烫染,乌黑亮丽地很假,打了定型的发蜡,前额处的头发有一些飘起来,鬓角也微微卷曲,身上不再是我曾经熟悉的淡淡粉笔香味混合着棉布的清爽气息,而是大卫杜夫的男用淡香水香气,白檀香加上薰衣草的味道,充满了海洋的迷人气息。可我却异常厌恶这样的他,虚伪的,做作的,装腔作势的!为什么,这个男人竟然是我的父亲。或者应该说,这个曾经给了我一般生命的男子,怎么会变成眼前的这个样子?!
“我当然没在听,你说的话,我永远不想再听了!”我朝他一字一顿地大声吼道,然后飞快地转身,小跑着出了凉亭。
“灵安,你等等啊,”他也追了过来,“你就不想知道徐易轩的事情么?”
我慢了一拍,心里矛盾着煎熬着,不断地权衡要不要停下来听他说完,感觉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终于狠狠心,头也不回的朝大门口跑去。
易轩啊易轩,你千万不能让我失望啊,就算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好好说,在困难我也熬过来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可转念一想,心里又忐忑起来,对于易轩,我难道就百分百的相信么?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他家里的真实情况,为什么他的姨母要和我父亲一起拆散我们呢?!为什么大家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为什么事情不可以简简单单,生活不能平顺没有波澜和危机呢?!
头好痛,因为已经是傍晚了,疗养院周围特别的安静,安静到我可以听见路边树枝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偶尔有路过的私家车飞驰而过,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暗哑的嘶嘶声,沉闷的,没有出路的,像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阴暗。
终于有出租车在我身边放慢速度,连忙一个招手,打开车门,跨了进去。
“司机,快开,绕着西湖转一圈。”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要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甚至忘记了去找易轩的姨母,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把我吓了一跳,陌生的139开头的号码,我不想听,更没心情应酬那些无聊的人,伸手把它按掉。没想到他还锲而不舍地隔了一分钟又打过来。
“喂,你好,我是俞灵安,我现在不方便接你的电话,请在嘟一声之后留言。嘟。”我学着语言信箱里机械而礼貌的声音说话,前面的司机大叔也转过头来,奇怪地看我一眼,朝我诡异地笑了笑。
“俞灵安,我是林明朗,我的车子在路上出了点问题,今晚八点赶不到H市了,我们下次再约时间吧。收到留言回个电话给我。还有,帮我和小沛说,她妈妈的忌日就要到了,叫她无论如何回来一趟。”林明朗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好像是思量再三的,等我想要接起电话,那头已经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声了。
忽然觉得很好笑,我们三个人,一个是有个抛妻弃女的父亲,一个有个花心到逼死了自己老婆的父亲,另一个是有一对同床异梦的父母,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怪不得我们相处的那么好,原来都是得不到足够的家庭温暖,只能在几个女孩子的小集体里互相扶持了。
“司机,去南山路87号。”打定主意,和前面的司机说道。然后拨通了易轩的号码。
“喂,易轩,是我,灵安,你下班了么?”
“还没有。我在准备一份报告。”
“我在小沛的咖啡吧等你,你给伯母打个电话,等下一起过来咖啡吧吃饭吧。”我尽量平静地说。
“怎么,你没和我妈在一起么?”易轩好像吃了一惊,或许对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他并不知情。
“恩,刚才有点事情,伯母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下班,我在咖啡吧等你们,我亲自下厨,做八宝虾仁给你吃。”我试着用轻快的声音和他说话,就像平时一样。
“好啊,记得多放点海鲜酱,我喜欢那个味道。我先忙了啊,晚点就去找你。”我好像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但是听不真切。
“那就这样,白白。”
“白白。”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不带一丝留恋的。
忽然想起陈其,那时候煲电话粥的时候,总是我先挂了电话,他说,先挂电话的人总是比较幸福,不用忍受那种心爱的人的声音转变成枯燥的嘟嘟声的难过,所以,总是等我挂了电话他才会挂,因为他希望我可以更幸福。然后我说,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是最幸福的。
哈哈,那么多的誓言,也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被遗忘在哪里了吧。要不是此时此刻,我也不会想起,曾经我们是那么的相爱过。爱到愿意许下那样的承诺,一辈子的幸福只为了特定的某一个人。
车子在那条著名的夜生活一条街停下,付了车费,我朝街口缓缓走去。因为时间尚早,街上的霓虹灯还没有闪烁,只有临街的铺子,几个侍者打扮的人在擦着窗户,整理东西。偶尔一家高级餐厅的门口,穿着整齐制服的服务生正在接受一个领班模样的人的训话,时而齐齐地回答一句:“明白了。”就好像是小学一年级的好孩子,坐的端端正正,回答问题声音洪亮,脆生生的。
在我意料之外的是,小沛竟然已经在咖啡吧了,面前摆着两瓶红酒,已经喝的微醺,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耳垂都有些红了,她向来是以千杯不醉著名,当年的毕业散伙饭上,愣是喝了半斤的五粮液还只是有些走路不稳,但思路还很清晰,可以用和流利的法语背诵济慈的那首诗。
如今做了咖啡吧的老板娘,应酬多了,酒量也越发好了,估计我和陆路两个喝啤酒,她喝红酒,我们还是会比她先醉,可今天,怎么一副马上就要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小俊坐在她的对面,几次想要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酒杯,又被小沛的凌厉眼神吓了回去,只好尴尬而焦急的坐在对面,见我进来,求救地看着我。
“灵安,你来了啊。”小沛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不是约了林明朗么?怎么还有空来我的咖啡吧?”
她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似乎有埋怨,更多的是酒后的那种迷蒙。
她又是怎么知道林明朗要见我的呢?!
“你是在奇怪我怎么知道的吧。他要见我,我没答应,他要见陆路,陆路也不会同意,只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去见他的,对么?”小沛把杯子左右摇晃了下,然后一饮而尽,又拿起酒瓶,倒了大半杯子。
“是的。我愿意见他。我希望你能够开心。”
“开心?老娘现在不够开心么?!去TMD臭男人!小俊,给我再拿一瓶酒来!”小沛这样的失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嚷嚷着,手舞足蹈的,看来是真的醉了,借着酒劲,抒发内心的烦闷。
想到等下要面对的易轩和他的姨母,我一把夺过小沛手里的酒杯,满满倒了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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