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40、另外的团圆
巴立卓遇上了麻烦,不知道如何摆平前妻与未婚妻。
这个周末,巴奢就放寒假了,考完最后一门课程就回家。车次为最末班动车组,午夜时分抵达雪都。巴立卓要去接站,半年多没见到儿子了,甚是想念。孔萧竹专程从松河赶来,也要去接。这些都正常,问题在于林紫叶也来雪都了,不是为了恭迎巴公子,而是为着与巴某人欢聚。男主人公顿感分身无术,有点不知所措。
下午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喜庆的意思。巴立卓心头回旋着这样的句子:“人生最大的悲剧发生在床笫之间。”这句话太伟大了,好像是托尔斯泰他老人家说的,他现在就需要确定床笫的问题。接下来的夜晚,是昔日三口之家的夜晚,还是他与林紫叶的夜晚?也就是说,他在哪张床上睡觉,是某宾馆的某张床,还是他与林紫叶的床?
依着儿子的心意,肯定乐见全家团圆。可林紫叶好久没来了,小别胜新婚,撇下她又于心不忍。人生经验告诉巴立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他想未雨绸缪,居安思危,就像狠抓安全生产工作那样,安全第一,预防为主。
先去搞定孔萧竹,客客气气地打电话问:“用我给你订个房间吗?”
“满大街的宾馆酒店,我又不是不识字。”
“你自己带车来吧?”
“什么意思?”孔萧竹的警惕性可真高,生怕前夫又设了圈套。
“没什么意思,我是问你自己去火车站,还是坐我的车。”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孔萧竹想了半天才说:“还是坐你的车吧,儿子看了高兴。”
“那好,你在宾馆一住下来,就给我打电话,我十点半接你去。”
闲话少说,看看要下班了,忽然接到刘宇的电话:“你过来一下。”
巴立卓的第一反应是沉重,相当沉重,又来事儿了,今晚肯定有应酬。果不其然,刘宇吩咐:“难得今晚有空,你去找个好一点的地方,我要请客。”
巴立卓便问共几个人,有少数民族没有,有女宾没有,几点钟开席?这不是啰唆,而是宴请前必须掌握的底数。刘宇挥挥手,“客人你都认识,加上你我,一共六七位吧。”
“刘总,需要准备礼品吗?”
“那就准备五份吧,一卡充。”刘宇所说的一卡充业务,刚刚商用不久,即联通手机可跨省充值,号称运营商缴费方式的重大变革。
事不宜迟,赶紧约定包房,备好礼物,要了车,先一步赶到饭店,先一步点菜并静候客人光临。虽说手下有专职接待的副主任,但事关老大的私事,他必须亲自操劳。忙完了这些,便向林紫叶通报,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没必要瞒她。随后又通知孔萧竹,情况有变,晚上陪刘总吃饭,只怕时间来不及了,请她自行前往车站。
孔萧竹正在路上,大为不满:“知道了,你比国家主席还忙。”
左等右等中,客人陆续到了,竟然是陆教授他们,去年夏天刘宇主请的医界朋友再相聚了。基本上还是原班人马,多了一位肿瘤医院头颈科的专家,少了一个上次埋单的小葛。刘宇是主人,不能迟到,迟迟不见的却是苏敏。
刘宇有些着急,叫催一催。巴立卓就打电话说:“苏处长您好,我们都等您呢。”
“急什么,告诉你们刘总再等一会儿。”
巴立卓收起手机,向刘宇报告:“叫再等一会儿,估计是路上塞车。”
“女人都爱打扮,当然要磨蹭了。”刘宇神态自若,像做普遍意义上的点评。陆教授不明就里,嘴还挺欠:“老巴,你今天吃错药了?你以前不这样啊,还捏着小嗓子说话,处长长啊处长短的,假里假气的,真能装。”
巴立卓心里咯噔了一声,狠狠瞪了陆教授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刘宇似无察觉,正与省医院的副院长聊天呢。不想陆教授又说话了,像故意捣乱:“天底下的男人分两种:一种好色,一种十分好色;女人也分两种:一种假装清纯,一种假装不清纯。”
巴立卓的脑袋都大了,恨不得冲上去掐死陆同学,但毫无办法,只能装聋作哑。
苏敏终于来了,一头卷发,穿彩貂大衣,脖子上系着素色围巾,肩上挎着新款的皮包,还是那种雍容华贵的感觉。包房里响起了一阵掌声,女人与大家挨个握手寒暄,陆教授半是玩笑半是恭维道:“我每次见到苏同学,总是想入非非。”
巴立卓心里有气,溜达出一句:“你想入非非,非非想你吗?”
“你们看看,有人吃醋了吧。”陆教授不乐意了。
巴立卓觉得不妙,不能再和陆同学斗嘴了,这家伙不知道深浅。惹不起,还躲不起?座位没啥可说的,巴立卓背对门口,正坐在菜路上,谁坐在这位置谁埋单。大酒店还好,不必担心服务员上菜时失手,把铁板牛柳扣脑袋上。再瞧苏敏,挨着那位副院长落座,并无异常。看看菜齐整了,酒也斟满了,该主人致辞了。
“古人有句话:人无礼而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宁。”刘宇的开场白是有所准备的,文绉绉的,像文学院的大牌教授。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地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回左。这是个小窍门,让听众提高注意力。然后才说,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很想念大家,春节就快到了,预祝各位牛人牛运,云云。
巴某人的脸皮有些发僵,私人聚会的场合,突然强调礼仪干啥?他赶紧表态:“我们老大说得很对,知书达理才能气质高雅,才能举止得体。”
陆教授鄙视巴同学的刻意逢迎,就说:“现在的知识分子啊,全无半点风骨气节,历史上的那种宁死不屈的劲头,是从啥时候消失的?”
苏敏察觉了什么,出来打圆场:“可别这么说,巴主任还是很有骨气的,人也聪明。”
刘宇笑了笑,反驳道:“聪明与智慧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聪明’之前通常冠以‘小’字,而‘智慧’前面则经常加上‘大’字,对不对?”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必要的态度必须要有的,巴立卓道:“刘总说的是,小聪明是后天培养的,大智慧要看天赋,大智若愚实在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该那位副院长起杯了,说了一些官话,恭喜刘宇先生荣升为新公司的掌舵人,作为朋友无上光荣,祝愿新联通新机遇新辉煌。
刘宇感慨良多,任何单位都喜分不喜合,分能出现新岗位,很多人升官;而合则意味着要取消一些岗位,有人要下野。两家企业合在一起,急流险滩暗礁密布,压力不小。两家的企业来历不同、文化不同,先融合再磨合,阻力不小。不过呢,我省的基础条件好,队伍素质高,实现科学发展,动力不小。
众人纷纷赞扬刘宇,一支球队光有出色的球员,没有伟大的教练不行。乖孩子是夸出来的,好领导是捧出来的,刘宇腰板提拔,形象更显伟岸。陆教授又来搞怪,当众宣读一条短信,关于好领导就是****的精辟论述:一是从不外露炫耀政绩;二是关键时刻硬得起来;三是善于攻击愉人娱己;四是制造摩擦同享快乐;五是获胜收兵及时隐蔽;六是能培育出接班人。
众皆大笑,苏敏的脸红了红,还瞟了巴立卓一眼。她说:“你这个教授,真是禽兽,陆禽兽。”
陆教授正在兴头上,岂肯善罢甘休,“很多事情就像看毛片,看的人觉得很爽,做的人未必。”
“话丑理端,人贵有自知之明。”刘宇借题发挥,一会儿玩笑几句,一会儿正经起来,谈笑风生中就把谁给敲打了。
巴立卓坐如针毡,悄悄看看表,时间还早,便去了洗手间。能够轻松地小便真挺幸福的,听着酣畅而流的水声,他渐渐稳住了心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家什,再想想刚才的妙喻,觉得实在形象,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他对自己说,你没做错什么,还是硬邦邦的男子汉,无须诚惶诚恐。
包房里又是一阵欢笑,不知又是什么好笑的典故。巴立卓开了一次小差,却感觉自己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了,主动敬了刘宇一杯,没说跟着刘总闹革命之类的假话,而是借用了一首老歌,还把歌词说错了:“长路奉献给远方,玫瑰奉献给爱情,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爹娘?”
满场爆笑,刘宇也绷不住了,笑够了才说:“净瞎说,谁是你爹娘?我还得批评你!”
陆教授又来电了,扯出一段子:“批评老婆就乱跑,批评老公就乱搞,批评上司官位难保,批评同僚就乱跳,批评下级选票减少,自我批评自寻烦恼!”
巴立卓不理他,依次去敬副院长等人,与苏敏碰杯时,落落大方道:“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容当后报。”
苏敏矜持得像女王,笑得彼此毫不相干,“朋友间别客气,有事儿吱声。”
是该结束了,巴立卓悄然在账单上签了字,然后向刘宇告假。刘宇欣然恩准,还问他:“孔萧竹也来了吧?”
见巴同学要走,陆教授拉住不放:“好啊你小子,担风袖月去远行。”
巴立卓抱拳施礼:“风花雪月度良宵,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出了酒店,巴立卓就被寒风打一个激灵,顿感衣单如纸。路灯里,无数的晶体粉尘翩跹起舞,像万点繁星闪亮,那不是雾,不是雪,而是霜。巨大的城市僵卧于冻土地上,无处不闪烁着寒光。本打算乘出租回单位取车,中途变卦,先回了幸福小区。
屋里暖洋洋的,林紫叶还没睡,偎在沙发里看电视,演的是《金婚》。巴某人挟一身寒气进来,先找水喝,然后和她商量:“一会儿你也去车站吧,好不好?”
“为什么呀?”林紫叶从剧情里回过神来。
“我喝多了,天冷路滑,不想开车。”
“不对,你要说实话。”
“我都要娶你了,我的儿子和我的过去,你总要面对吧?”
女人的眼角竟渗出了泪花,他佯作不察,怕不好收场。出门前,女人又站到镜子面前。镜子一直是女人的密友或死敌,如果照镜子要上税,恐怕全世界的女人都要破产。巴立卓不住地看表,又不敢催促。
好歹赶到车站,又找不到车位。他叫林紫叶去泊车,急急地下了车,直奔出站口。天寒地冻中,人头攒动,人们挤在一起,不停地跺脚。巴立卓顺利地找到了孔萧竹,他对从前的女人依然很熟悉,千军万马中也一眼能发现她的身影,这并不奇怪。抄着手过去,用肩撞了下前妻,口中呼出了夸张的哈气:“来多久了?”
“一个小时吧。”女人一张嘴,也白雾缭绕的。
“怎么不在车里等着?太冷了。”
“你不是废话吗?”女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人群挡住了视线,啥都看不见。
巴立卓抱紧了自己,轻声通报:“她也来了。”
“谁?野女人?”
“这些怄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儿子面前,有点风度。”
“我儿子放寒假,她来凑什么热闹?”
“我邀请来的,大团圆嘛。”
“团圆个屁,都滚蛋!”女人用肩狠狠拱他,男人却纹丝不动,壮得像一头猪。
广播里传出某某次车正点抵达的消息,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将出站口围个水泄不通,随即又被奔涌而出的客流冲出了一条通道。孔萧竹最先发现了儿子,欢呼着雀跃着扑了过去。巴立卓伸手接过了巴奢的行李箱,意想不到的是,儿子蓄了长发,身边还跟了个女孩。巴奢很潇洒地打了个手势,“喏,我女朋友。”
当老子的被噎住了,再看看孔萧竹,那表情无动于衷,可能事先已知情。他只好接过女孩儿的箱子,拖着就走。没走上几步,忽然反应过来,今晚上,儿子与女友住哪里?回头一看,孔萧竹一手牵着那女孩,一手挂在儿子的臂弯里。那感觉好比围着火炉吃西瓜,心上甜丝丝,身上暖洋洋。
巴立卓收住脚,局外人似的问:“你们住哪个旅店?”
“不用你管!”这个女疯子,一点面子也不给。
巴立卓不敢争辩,赶紧去找林紫叶,把两口皮箱放进马自达车里。林紫叶没吭声,在男人的指挥下,左拐右拐直行,去了一家旅店。此时此刻,两人都有了一种不好准确表述的感受,心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又不好明说。孔萧竹的车早就到了,欢天喜地地带着儿子及女友进了大堂,巴立卓拖着两口皮箱尾随其后。
都说老子能摸准儿子有几条筋,其实他不如前妻知情。房间早就预定好了,孔萧竹叫儿子与司机一间,她与那女孩儿一间。
巴立卓这才去打量这个女孩子,足足比儿子矮了一头,青涩之气的脸上还有痘痘呢,宛如一颗没开匝的小萝卜。真替儿子惋惜了,初恋档次不高,剜筐里就是菜的那种。才十九岁呀,急着谈哪门子恋爱呀?大学生谈恋爱十有八九最后会分手,这就等于一群没有经济能力的人白白养活了另一群人。他不在乎儿子恋爱所需的花销,而是觉得青涩之恋白白浪费感情。唉,问世间情为何物,其实一物降一物。父母不是自己的前传,儿女也非自己的下文,朋友更谈不上是谁的外篇,人只能自己对自己负责。罢了罢了,他打定主意,对于儿子恋爱不发表任何意见。
搁下东西,准备外出就餐。不料,巴奢不愿和司机同住一房,嚷着要跟老爸一起住,来一次彻夜长谈。儿子觉得自己长大了,有资格与父亲对等谈判。当老子的彻底犯难了,林紫叶就等在宾馆门前呢。他望望孔萧竹,一脸无辜的表情,希望前妻能给打个圆场,叫他能下得了台阶。
有儿子在侧,孔萧竹底气更足,她说:“你那个爹就别要了,哪天和野女人鼓捣个小弟出来,还不得争你的家财?”
这样的羞辱太过分了,巴立卓握了握拳头,竭力控制住情绪,他可不想在那个小女孩面前失态。深更半夜的,为人父母者当众大吵起来,真没什么意思。
他转身拍了拍巴奢宽阔的肩膀,口是心非地说给儿子与他的女友:“祝贺你们,我觉得,你们现在就特别幸福。我小时候,把一次吃掉一罐头瓶子的榨菜肉丝当做人生理想,那时我很幸福;现在呢,我一个月的收入足够买到满满一车的榨菜,可我却缺乏快乐。当事业、爱情、金钱什么都不缺时,我还缺一样好东西:饥饿感,保有底线的欲望是幸福的。当然,你的母亲对我耿耿于怀,我不怪她。”
他长篇大论地一说,孔萧竹愣住了,那女孩儿也愣住了。巴奢没完全听懂,但明白父亲的用意,这一刻开始同情秃头秃脑的老爹了,起码不那么恨他,而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说到底,男人在好多方面心心相通。
“是不是那个,那个林等在外面?”巴奢问。
“是的,我们打算结婚了。希望你再见到她时,能有一点礼貌,叫一声阿姨,我就谢天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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