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39、要屁股不要脸
小张来叩见刘宇,巴某人的办公室就成了必经之地。综合部负责人的房门斜对着电梯,重要职责之一便是为组长副组长站岗,往好听了说是忠诚的卫士,说难听点就是条看门狗。
国企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官越大,办公室就越是在走廊的最深处。如今,不信马列信鬼神者多矣,堪舆风水乃至星座学在职场渐为流行。领导更在意办公室格局,连座位朝向都有讲究,以求趋吉避凶、官运亨通。不能说这些东西纯粹是迷信,因为它体现了一种心理暗示,或多或少地影响人的情绪。
巫奎的办公室一直在十九楼,其寓意是十拿九稳。刘宇的办公室也在十九楼,而不是十八楼,为什么?十八楼容易叫人联想到十八层地狱。现在巫奎后悔了,不该忿一时之气在刘宇外间办公的。从总部的动向来看,省级分公司设置双正职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一长制的意图渐明。巫奎与刘宇并肩办公,非常难受,下级来向组长汇报时常过其门而不入,变脸最快的当属天南海北的各路厂商与施工单位。巫副组长的房门尽量关着,在他看来,从前的厂家代表好比是苍蝇蚊子、粘在鞋底下的口香糖,死死盯着你,牢牢跟着你,躲不掉闪不掉,非得叮一口粘一下才算罢休。可现在呢?大家只冲着刘组长使劲儿。
小张来省分大厦前,已和刘宇约好了。他先来巴立卓的办公室,笑嘻嘻的,老熟人老朋友嘛。一问,刘总屋里有客人,只好排队等着,因为还有几个人也要见刘宇。巴立卓还是很客气的,替小张沏了杯热茶,然后放下手头的工作,望着他微笑。
过了一会儿,小葛出来了,他是龙兴公司的客户代表。巴立卓便叫另外几个人再等等,领着小张径直去见刘宇,算是加塞儿。转回来,看见巫奎的门半敞着,小葛正与他说话。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当然,小葛去看望巫奎,不过是礼节性的,顺势而为式的。
千万不要考验人,人是经不起考验的。没魅力的女人才说男的花心,没能力的男人才说女的现实,货币是控制一切的根本。同理,没有权力的领导才说别人势利眼,没有实力的人才抱怨领导冷漠,利益是主宰一切的要素。所以,一般单位里,领导成员之间的房间都尽量分开,或在两头或分楼层,为什么?眼不见心不烦啊,避嫌。要是碰上了谁向谁示好,撞见了谁向谁送礼,人家不方便,你自己也尴尬。
盼望已久的中国3G牌照终于正式发牌,这是迟来的结局,但对于亿万用户来说,从今以后手机不再是移动电话了,全新的虚拟生活即将起程。对于成百上千家上游企业来说,就意味着广阔的商机。新年一过,拜见刘宇的人分明多起来了。只要他不外出、不开会,拜访者就大有络绎不绝之势,空手者有之,夹包者有之,大摇大摆拎兜者有之。各色各样的商家都巴不得有个借口,一亲甲方首脑的芳泽,大打感情牌,没项目也不要紧,先铺垫铺垫。
时间不长,小张就满脸堆笑地回来了。仔细端详,这厮两目炯炯、微喘轻嘘,连鼻翼都是湿的,就如同刚刚经过奔跑,或者经过男欢女爱的撕扯纠缠后,依然热血奔涌,久久不能平息。巴立卓连汤带水地笑了,什么都没说。小张坐了一会儿,慢慢地喝茶。等到屋子里的人都走了,悄然道:“巴哥,我要是不认识您,死了都是冤死鬼。”
巴立卓差点没起一身鸡皮疙瘩,调侃道:“兄弟越来越会说话了,就怕我不是第一个听众吧。”
“晚上有时间吧,我请您小聚?”
“别麻烦了,不知道刘总是不是有事儿。你瞧我这角色,枕戈待旦,随时听令。”
“那好,一会儿我联系您。”小张告退,那背影有一种莫名的轻松。
看看天色将晚,巴立卓便去请示刘宇,顺便撵走那个赖着不走的人。他敲门而入,先冲那人微微点头,然后面朝老大说:“刘总,施副省长……”
果然,刘宇伸出手来,与那人握别:“今天就到这儿吧,以后再谈?”
既如此,任你再死磨硬泡,也得知趣地走开。刘宇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说:“净是些乱事儿,好久没打乒乓球了。”
“晚上的活动,需要我参加吗?”
“不用了,你早点休息。”刘宇简单归拢归拢桌面,拎起皮包就走。巴立卓替他带上房间,送他去地下停车场。领导的车子都泊在最便于出入的地方,专门有保安给看着,不许闲杂车辆人等靠近。巫奎的奥迪车也在。刘宇没开越野车,而是坐进了原来的坐驾,轻轻降下车窗,漫不经心似的问:“小岳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呀。”
“喔。”刘宇发动了车子,慢慢开走了。四周没人,除了出口处挺胸立正的保安。
巴立卓满腹狐疑地回了办公室。随着刘宇的离去,十九楼变得静悄悄的。他靠在椅背上,凭窗望去,对面的海关大楼像个巨大的宝塔,一副天上人间的表情;不远处的金叶大厦,如今变成了证券大楼,听说省烟草公司迁至新址了;再远一点的地方,省移动公司的楼宇犹如一尊傲然的大象,毫不理会暮色中的嘈杂。
下班了,巴立卓急着要走,想去新居开窗换气。不想,小张又回来了,把他堵在门口。这家伙刚去了计划建设等部门,选准时间杀了个回马枪,非要拉巴哥吃饭。两人打出租车去了饭店,去吃重庆咕嘟鱼。要了间小包房,点完菜,小张摸出张购物卡,塞进巴某人背包的夹层里。
“你这是干吗,用得着吗?”巴立卓佯装不悦,不知道这卡是购物的,还是用于娱乐健身的。
“正常的正常的,替我给孩子买点啥。”小张早就轻车熟路,与巴立卓这一级的人接触,不像见刘宇那样紧张。趁着等菜的工夫,巴立卓摸出手机,打给儿子,问问何时放寒假。对方关机,想了又想,拨通了孔萧竹的电话:“孔总还忙吗?”
“挺忙的,你怎么样,屁股坐稳了吗?”
“还没有,筹备组成员还没正式任命呢,我们都只是负责人。”
“用不着担心,你那么没脸没皮的天才,春风得意马蹄疾呀。”
“你是想说屁股,还是想说脸?”
“脸皮哪有屁股值钱,要脸的灰溜溜的,屁股倒是耀武扬威!”与前夫交火时,孔萧竹总能妙语连珠。
“孔屁股,儿子啥时放假?”
“巴屁股,我代表儿子感激涕零了,您的关怀像雾像雨又像风……”
“废话少说吧,求你行行好。”
“快了,现在期末考试呢,下周……”
巴立卓与前妻一通吵,毫无避讳。小张听得愣眉愣眼的。
滚烫的石锅摆上来了,服务员将鱼汤倒进去,叫客人暂且躲避,然后抽去垫在锅底的锡箔纸。顿时,一团白云蒸腾而起,伴之咕嘟咕嘟的响声,甚是壮观。
重新落座,添酒开宴,巴立卓感慨颇多:“人生跟这石头锅里的一样,再怎么折腾,鱼是鱼、虾是虾、王八是王八,该是啥玩意,还是啥玩意,装不得孙子!”
“大哥说的是,我是不是孙子,都得装孙子。”
“你是不容易,这些年跑江湖,没少挨欺负吧。”
“受气是必需的,谁叫我吃的是这碗饭。”小张也不知怎么了,说了平常从来不敢说的话:“千不怕万不怕,就怕你们运营商换领导。头头一换,我以前的铺垫全白费了。为了讨债,重新求爷爷、告奶奶,大送特送。”
两人干了一杯,再满上,巴立卓才说:“新官不理旧账,那是必需的。”
小张说:“我昨天在飞机上看报纸,说浙江某地一个处长外逃,就弄了好几千万,官不大捞得可不少。”
“现在的人都明白,但凡涉及工程,免不了一些猫猫腻腻,风气使然,习以为常。这么多钱,肯定是操作了很多的项目积累起来的。”
“未必,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听说有一个跑石油系统的,做销售,一次敢送上百万。”
“现金啊,他们真敢收?早晚掉脑袋!”这档事儿没啥稀奇的,媒体上也时有披露,可巴立卓故作吃惊,就是要看看小张肚子里有几条蛔虫。
“一次送几十万的有的是,用麻袋装,用汽车拉,你见识过没?哈哈。”
“听说过,极端情况下的个别案例。”
小张打开了话匣子,一发而不可收:“一般送几万块钱的,都放公文包里,或者拎个纸袋过去,轻松加愉快。想送十万二十万也不难,挎个大点的皮包。”
“喝凉酒睡凉炕花肮钱,早晚都是病;屁股不干净,晚上做噩梦。”
“我真羡慕那些大公司呀,大订单动辄上千万,过亿也稀松平常。人家有实力,上上下下都打点,重点强突。三大运营商的机构名称大同小异,热点是发展计划部、物资管理部、运行维护部,还有什么工程建设中心,等等,统统一网打尽。小厂家多难啊,只能攻关某一个人,搞不定甲方老大,一切都白搭。”
“夸大其词了吧,黑幕哪个行业没有?”巴某人如是说,又和他碰了一杯。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得多了。有经验的领导,一看来人就描个八九不离十,让你坐沙发,还是坐对面的班椅,连笑容都分三六九等;有的喜欢美女,有的喜欢美男。我在华南见了个处长,他说了一句名言:我得向领导同志看齐啊!我装清高,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巴立卓听得头皮发炸,“是你亲身经历的,还是道听途说来的?”
“嘿嘿,还有别的招数,不方便说了。”
“瞧你说得一团漆黑,人无廉耻,福无久享,我就不赞成为了成功而不择手段。”
“道德算个屁啊,重要的是目的。套钱是门学问,送钱就是艺术。手段无所谓脏不脏,如果目的达不到,手段再干净又有何用?”
“位高权重者有那么高的薪水和职务消费,会弱智到上你们的贼船?”
“呵呵,我一同学,为了拿下某省老大,一年之中南下了二十趟!一次不见,二次不接,第二十次收了。”
有些商家真是害人不浅,也可惜了这领导,防腐拒变十九次,到头来还是失身了。巴立卓心里想着,嘴上却说:“大项目都由总部集采,各省的项目全部招投标,流程一样不少。”
“招标这玩意吧,靠的是台下功夫,靠的是平时感情积累。排名多少,要看哪个领导打招呼了,老大关照的排第一,主管副总关照的排第二,以此类推……”
“你说得不对,不会这么随意,我们是有制度的。”
“是啊,运营商越来越集权了,总部集采的项目越来越多,可还有不少统谈分签,由各省从入围厂家里面挑选。各省还有很多权力,铁塔啊、土建啊、活动板房啊,还有代维、网优、SP啊,还有高低压电源配电柜什么的,就没有纳入总部集采。天线归是总部集采,但省公司有美化天线啊。光美化天线含施工这一块,省级运营商每年都有几千万上亿的工程款。3G牌照发放之后,省会城市、中心城市和地级市都在跑马圈地,热点覆盖就要建铁塔、做土建。一个铁塔最少要15万元,一个基站就是几十万元,这里面的空间有多大,你想想吧……”
“照你这么说,运营商里就没有好人了。”接着碰一杯,巴立卓想听下去。
“好人真有,比如,你的原领导柳鹏;再比如你,胆子也太小了。”
“你是跑市场的,阴暗面见得太多了吧。”
“感情就是生产力,感情是送出来的!”
“那你就直说吧,感情怎么送出的。”
“小门小户的,无非是带几瓶家乡老酒,千儿八百的,人之常情而已。最笨的法子就是从南方空运大闸蟹。前年秋天,我专攻一家总部的招标,一次空运好几百斤的大闸蟹。北京城那么大,分好几伙去送,当晚全部送出去,每人20斤。”
“哈哈,够辛苦的,可别撑死谁。”巴立卓忍不住笑了。
“这些都是小把戏了,大领导啥样人吧,看看家具,看看孩子,就一清二楚了。一套红木家具动辄几十万元,明清家具更是天价,还不是照样送?”
巴立卓挠了挠头,问小张:“紫檀木算不算红木?”
“外行人不懂,以为是红木就值钱。其实红木也分许多种,紫檀、鸡翅、酸枝、香枝、花梨,学问大着呢。比如花梨木,就分越南黄花梨、海南黄花梨,等等。”小张一气说了许多,博学多识。巴立卓猛地想起来,夏天的时候,小张曾说过一幅画的,好像是黄永玉写生的麻雀图。这幅画孝敬给谁了,只有老天知道。单从谈论红木家具这一情节来看,这小毒物已修炼到第七重了。
巴立卓觉得不好,漫无边际地说:“积极的人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消极的人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你的经历,决定你的人生观。”
“孩子成绩不好不要紧,有人帮着运作,读名牌大学呀,出国留学呀……”小张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巴某人马上联想到,当年巫奎就把公子及其女友都送到英国念书,后来双双回国,在大公司总部就职。而刘宇的孩子还小,刚刚去了加拿大。小张说这些,是含沙射影呢,还是别有所图?想到这里,他心里一个激灵,就说:“兄弟呀,你的眼睛长在屁股上,只瞧见一堆屎!”
小张满不在乎:“建筑行业更是赤裸裸的,什么房地产开发修高速公路建机场的,大工程可能就一次机会,明码实价,一把一利落。不像我做SP项目,要考虑细水长流的。电信企业每年都招标,我这次不行了,下次也许有戏。”
巴立卓板起面孔道:“这种事以后就不要再讲了。虽然每天都在发生,虽然谁都不惊讶,但我们要相信党和政府,不管硕鼠还是小老鼠,总有白猫或者黑猫在等着他。”
小张点头又摇头,说:“也真有拒财的,但贪色。电业局比移动还牛吧?我有一位同学,半年都没攻进去。省级电力系统的干部调动频繁,一个位置也就是两年三载的,叫人心里急呀。摸准他啥时候去北京,就打电话,说去某某地方放松放松,全国顶级的娱乐场所。去看看吧,嘿嘿,全是最极品的美女。有很多艺术院校的学生,不乏上过央视的大美女,常人一辈子都看不到。那老东西大饱眼福,回去之后,立马喊他过去签合同,统统搞定。”
“你的同学都这么牛,哪个大学出来的?难道都去跑市场了不成?”
“鄙人母校排名全国前五,学工科的。”
小张喝多了,竟然想点拨对方:“当官和做生意一样,有投入才有产出。光进圈子还不行,该进贡的就进贡,该孝敬的就孝敬。你不送钱,怎么表达你的忠心?”
巴立卓彻底无语了,默默拿出那张购物卡,看了又看,是张超市的购物卡,卡面标明的数额不小,递还给小张:“你要是想让我在省分坐稳当了,就把这个拿回去。”
“咱们可是哥们儿呀。”小张惊醒了,后悔刚才的胡言乱语。
“污染一个地方有两种东西:塑料袋,或者钞票!”
巴立卓穿上外衣,抓过背包,踽踽离去。外面很冷,脚下的积雪吱吱直响。他想到,如今不仅盛产浮躁,而且流行无耻,要屁股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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